深夜的听澜实验室,只剩沈听一个人,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是这屋里唯一的活物,间或有一声极轻的电流底噪,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周砚发来的冷案音频躺在工程机上,文件名朴素得可笑:《声谷孤儿院·残档·未编号》。
沈听把环境音滤掉三层,剩下一缕孩子的声音,泡在白噪里,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晚晚你别怕,我在这儿。”
然后是玻璃炸开的巨响,火舌卷过麦克风,声纹瞬间碎成雪花,最后一点人声被吞进爆裂里。
沈听的笔尖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那个声音——说晚晚你别怕的孩子——她听过。不是在医院档案,不是在别的案子里。是在她自己脑子里,某个她够不着的地方,一碰就疼。
像她自己的声音。很多年前,弄丢了的那个。
空调出风口嗡了一声,换了阵风。沈听忽然闻见一点焦味。
不是真的。是记忆。十岁那年的某夜,火、玻璃、还有谁的手攥着她的手腕,体温烫得惊人,把她从浓烟里往外拖。她每次听类似的音频,耳朵就会,周砚说这是创伤后听觉过敏,她自己说这是职业病加戏。
她把笔一搁,对着空气说:“沈听,你耳朵又开始了是吧。冷静点,人家八百年前的案子,轮得到你共情?”
自言自语是她解压的方式,语气向来刻薄,对象主要是自己。刻薄完了,多半能喘过一口气。
她正要把音频关了,手机震了。
她本不想看。这种时候,任何一条消息都是打扰。但手指不听使唤,还是点开了屏幕——职业病,什么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陌生号码,一条消息:
【沈老师,声昀陆时。关于周警官转来的声谷旧案,声纹母体与我市面模型有交叉特征。建议贵我两方联合复检。明晚八点,云港音频峰会论坛,我留了前排——来拆我?】
沈听盯着来拆我三个字,嘴角先一步翘起来。这人倒会激将。
她打字:【陆总,上次说直播比划,您这就急了?行。明晚我带耳朵去,顺便看看您那抹平破绽的模型,脸疼不疼。】
发完,她把手机扣桌上,重新戴上耳机。
那段童声还在循环。这一遍,她没再觉得像自己。她只是忽然很想,把那个说的孩子,从火里捞出来。
哪怕只是,从一段残损的录音里。
她把音频拖回起点,重新听了一遍。不是为了找破绽,是为了记住那个孩子在火焰逼近时,仍在安慰另一个人的声音。很稳,很亮,像一根细线,硬生生穿过火焰的呼啸。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声谷孤儿院,有一个阶段特别怕黑。夜里睡不着,就坐在床上,等天亮,从来不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来不哭——现在她想,也许是因为,她早就在那场火里,把哭的配额用光了。
她把耳机摘下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云港的夜已经很深,远处有几声零星的汽车鸣笛,像这座城市梦里的呓语。
她重新把耳机戴回去之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那个是谁,她还没想明白,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明天去峰会,不是因为陆时激将,也不是因为职业病。是因为那个孩子的声音,卡在了她心里,不上不下。她见过太多被火吞掉的声音,这一次,她不想只是听。
她拿起手机,又把陆时的那条消息读了一遍。“来拆我?”——这人说话总是这样,先把架子搭好,再等她撞上去。她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一种久违的、被挑起兴致的感觉。她把消息截了图,存进冷案文件夹,备注写了一行字:“声谷·童声·待拆”。
然后她关了工程机,关了灯,但没走。她在黑暗里又坐了五分钟,直到那点焦味彻底散去,直到耳朵里那种的错觉也慢慢平下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一段声音,这么认真地坐下来过。上一次,是多久以前?她想不起来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她先把这个孩子的声音,好好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