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铃叮铃哐啷响。
元朗公立中学的校门口，学生乌泱泱往里涌。
陈sir背着手站在校门正中，脸黑得像锅底。谁头发超标，谁裙子太短，扫一眼就跑不掉。
王文燕在校门口扯了扯三哥的袖子：“三哥，我去中三那边了！”
“嗯，放学在校门口等。”
小姑娘应了一声，蹦蹦跳跳扎进女生堆里。
王文圣拎着书袋，往教学楼走。
中五甲班在二楼最里头。
推开门，闹哄哄的热气扑面而来。
陈德昌坐第一排，正低头擦桌子。他家住乡下，父亲在塑胶厂做工，他准备毕业就进厂做工，一辈子稳稳定定。
“阿昌，这么早？”
“反正在家也没事。”陈德昌抬头笑了笑。
后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张景耀叼着半根油条，书袋甩在肩上，晃悠着进来。头发梳得油亮，飞机头顶得硬邦邦。
“喂喂喂！大新闻！”他一拍桌子，“猜我昨儿放学看见什么了？”
前排几个男生凑过来。
“三班的周美玲，跟慈云山那个飞仔，在墟口巷子里拖手！”
“真的假的？”
“周美玲平时看着挺乖的啊！”
几个人七嘴八舌。
“有什么稀奇的。”靠窗的位置，赵启贤头也不抬，翻着一本英文杂志，“我们班都有好几对偷偷来的。”
张景耀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那能一样吗？咱们班都是学生跟学生，她那是跟校外飞仔。”
赵启贤笑了笑，继续看杂志。
教室后门又闪进来一个人。
林少明，嘴里塞着菠萝包，手里还攥着个收音机。他坐最后一排，方便偷偷听歌。
“哎哎哎，周美玲算什么，”他把面包咽下去，“你们没发现吗？这礼拜李淑芬换了新发夹，珍珠的。”
“真的假的？”张景耀一脸不服，“隔壁班那书呆子哪点比我强？”
“人家成绩好啊，年年考第一。”林少明挤眉弄眼。
“斯文能当饭吃？”张景耀撇嘴，“以后毕业去中环，赚了钱，什么样的女生没有。”
最后进来的是邓振邦。
个子高，肩膀宽，皮肤黝黑。他把帆布包往抽屉里一塞，闷声说了句：“别吵了，陈sir刚在楼下查仪容。”
教室里瞬间静了半秒，随即又嗡嗡闹起来。
王文圣坐在座位上，没说话。
教室里三十多个人，各有各的模样。前排的叶文辉，书呆子，头埋在书本里。中间几排的女生凑在一起咬耳朵。后排的大只强正趴在桌上睡觉，呼噜声隐隐约约。
他的目光落在李淑芬身上。
以前，他也偷偷注意过这个女生。皮肤白，说话软，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那时候觉得她哪里都好。
可现在再看，小姑娘跟同桌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明星发夹，眼神里全是少女的小心思，简单，透亮，也幼稚。
他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自己心态老了，还是怎么回事。
明明才十七岁的身子，看这些同龄的女生，总觉得像看小孩子过家家。
可转念再看满教室的喧闹，看女生们红扑扑的脸，看男生们故作成熟的耍帅，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连头发丝都冒着少年气。
又忽然觉得。
年轻真好啊。
不用想生计，不用愁未来，天大的事也就是考试不及格。
他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好像……也挺想谈场恋爱的。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不用算计，不用权衡。
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压了下去。
想什么呢。第一桶金都没有，哪有心思想这些。
“铛——”
上课钟敲响。
第一节课是英文课，miss wong教。
她抱着教案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翻开课本第三十二页，今天讲课文。我抽人朗读，读错的，抄十遍。”
底下一片哀嚎。
“王文圣，你来读第一段。”
王文圣站起身，拿起课本，语速平稳，发音标准，流畅地读完了一整段。
全班都愣了一下。
miss wong也有点意外，点点头：“不错，发音很标准。坐下吧。”
接下来抽了张景耀。
磨磨蹭蹭站起来，磕磕巴巴读了三句，错了五个单词。
全班憋笑。
miss wong皱着眉：“放学留下来，单词抄二十遍。”
张景耀哭丧着脸坐下，偷偷冲旁边的林少明挤眉弄眼。
一节课四十分钟。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锅。
张景耀拽着王文圣、陈德昌往走廊走。林少明跟在后面，嘴里还哼着歌。
走廊栏杆边趴满了男生，都往楼下看。
“哎哎，你看楼下那个，穿白袜子的，正不正？”张景耀用胳膊肘撞了撞王文圣。
陈德昌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
林少明嗤笑：“就这？低年级的黄毛丫头，还没长开呢。”
“我还是喜欢温柔点的，像李淑芬那样的。”张景耀说。
“得了吧你，人家都快跟隔壁班班长好上了。”林少明补刀。
“好上了又怎么样？又没订婚，公平竞争呗。”
正瞎聊，旁边走过来几个女生。
李淑芬、张丽华、王美琪，抱着作业本，要去老师办公室。
路过时，李淑芬抬眼，冲王文圣轻轻点了点头。
王文圣也颔首回应。
张景耀眼睛都直了，等女生走远，赶紧拽王文圣的胳膊：“可以啊你！李淑芬居然主动跟你打招呼！是不是有情况？”
“上次小组作业，一组的。”
“就这？”张景耀一脸不信，“我跟她同班五年，她都没正眼看过我。”
林少明哈哈大笑：“谁让你天天吊儿郎当的。人家好学生，当然喜欢好学生。”
几个人笑闹成一团。
正闹着，楼下传来哨子声。陈sir吹着哨子，指着楼上：“走廊的！别扎堆！回教室去！”
几个人赶紧缩回头，溜回教室。
第二节课是中文，接着是数学，一上午很快过去。
放学铃一响，食堂方向飘来饭菜香。
“走不走？去墟里吃鱼蛋粉？”张景耀拍了拍赵启贤的桌子，“我请？”
赵启贤合上书，挑眉：“你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不是有八卦跟你们聊嘛，走走走，边吃边说。阿昌、阿明、阿邦、阿圣，都去。”
邓振邦想了想，点头。
陈德昌有点犹豫：“食堂吃就好了，茶餐厅贵……”
“怕什么，说了我请。”张景耀搂着他的肩膀。
林少明早就收拾好了书袋：“走走走！我要加个牛油多士！”
五个人勾肩搭背，出了教学楼，往校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