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安一眼就看到了两拨人对骂。
一波是自己保卫科的人,打头的是一大队大队长赵四。对面几个人穿着车间的工作服,脏兮兮的,油渍麻花的,一看就是一线工人。为首的那个人嗓门最大,指着赵四的鼻子骂,嘴里不干不净的。
他站起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
嘎子看见副科长站起来,连忙也站了起来,端着缸子跟在后面。
陆承安大步走过去,保卫科的人一看他来了,眼睛都亮了,赶紧让出一条道。
“副科长来了!”
赵四抬起头,喊了一声:“副科长。”
陆承安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对面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人。
那人还想接着骂,被旁边的几个工人拉住了。有人拽他的袖子,有人拍他的肩膀,小声说:“李主任,别骂了,保卫科来领导了。”
陆承安没搭理那个人,转过头问赵四:“赵四,怎么回事?你跟我说。”
赵四抬眼看了看陆承安,又看了看对面那几个人,咬了咬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副科长,今天中午我们几个来食堂吃饭,在路上看见这几个车间的工人,随地大小便,就在厂区墙根底下。我就上去说了几句,让他们注意点,这是厂里的规矩。谁知道他们不但不听,还骂我们,说我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们从那边一路被骂到食堂门口,他们还不依不饶的。”
陆承安听完,心里头有数了。就这点事,保卫科的人被骂了一路,骂到食堂门口都不敢还嘴。以前保卫科在厂里到底混成了什么样,可想而知。
他转过身,看向对面那个还在梗着脖子的人。那人四十来岁,方脸膛,一脸横肉,身上的工装比别人的都干净,一看就不是普通工人。
旁边有人小声说:“那是一车间的副主任,李二狗。”
陆承安盯着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刺:“这位满嘴喷粪的同志,我不管以前怎么样。我的下属,因为执行厂里的规定,被你们追着骂了一路。你们还对自己的同志进行辱骂、推搡。怎么着?你们是不服从厂里的制度?还是说,这条规定对你们一车间不适用?”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你身为车间干部,不但不带头遵守规定,还带头闹事,辱骂保卫科同志。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李二狗一听这话,不但没怕,反倒冷笑了一声:“哟,新来的副科长好大的官威啊。我倒要看看,你敢拿我怎么样?我劝你先去打听打听,我们一车间是归谁管的。”
他身后的几个工人也跟着起哄,嘻嘻哈哈的,压根没把陆承安放在眼里。以前保卫科的人,他们又不是没骂过,骂了就骂了,谁敢吱声?
陆承安没搭理他,扭头对赵四说:“赵四,把他们全部铐起来,带回保卫科。”
赵四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陆承安那张冷下来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一挥手,身后的几个保卫科队员冲上前,三下五除二把李二狗和那几个工人按倒在地。手铐咔嚓咔嚓响了几声,几个人全被铐上了。
李二狗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砖,嘴里还在骂:“你们敢抓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杨厂长——”
“带走。”陆承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
赵四走过来,低声问:“副科长,人抓了,下面怎么办?”
陆承安说:“先把他们关到保卫科去。派人去通知一车间的车间主任,就说他们的人违反厂里纪律,辱骂殴打保卫科人员,按照规定拘留。跟车间主任打个招呼,别到时候说咱们不通知。”
赵四点了点头,带着人押着李二狗几个走了。
食堂门口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可议论声没停。
有人低声说:“保卫科这回硬气了啊,敢抓李二狗了。”
“新来的副科长,看着不好惹。”
“那李二狗背后可是杨厂长,这新来的怕是不知道深浅。”
易中海坐在食堂里,从头看到了尾。他看着陆承安站在那里,穿着保卫科的制服,腰板挺得笔直,对面那些平时横着走的车间干部,被他说铐就铐了。
广播里那个名字,现在对上了。
陆副科长,就是院里那个陆承安。
易中海放下筷子,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这小子,进了厂没多久,从采购员一下蹦到保卫科副科长。这升得也太快了,跟坐火箭似的。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贾东旭,贾东旭还在低头扒饭,压根没注意到刚才那一出。
易中海没说话,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往外走。他得赶紧回车间,一车间那边肯定要炸锅了,李主任被抓,车间主任不得急眼?
他脚下生风,一路小跑,穿过厂区,直奔一车间的办公区。
车间主任办公室的门关着。易中海抬手敲了敲门,砰砰砰。
里头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进来。”
易中海推门进去,车间主任赵德柱正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端着茶杯,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看见易中海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眉头一皱。
“易师傅,你也是厂里的老七级工了,能不能镇定一点?这匆匆忙忙的,像什么样子?”
易中海可没工夫跟他客套,喘着气说:“赵主任,大事不好了!李副主任被新来的保卫科副科长给抓了,说要拘留!”
赵德柱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
一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年轻战士推门进来,敬了个礼,不卑不亢地说:“赵主任,我是保卫科的。我们陆副科长让我来通知您:您车间的李副主任带领工人违反厂区纪律,随地大小便,还辱骂、推搡保卫科人员。按照厂规,对几人进行拘留。跟您打个招呼。”
说完,他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赵德柱端着茶杯,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保卫科?拘留他手下的人?
他当了这么多年车间主任,从来都是他说了算,保卫科那帮人以前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倒好,一个新来的副科长,说抓人就抓人,连跟他商量都不商量,就派个小兵来通知一声?
赵德柱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行了,你出去吧。”他冲易中海摆了摆手,“这事儿我来解决。”
易中海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敢再多说,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以后,赵德柱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着桌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保卫科,陆副科长。
他得好好会会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