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人。”
张海纪把馒头往桌上一放,起身就往后面的药房走。
张海鸣跟在旁边:“人刚醒,别折腾太久。右肩伤得重,昨晚还发过热。”
“问几句就走。”
药房离木屋不远,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苦药味。最里面那张床上躺着个男人,右肩一直缠到胸口,额角有擦伤,脸色差得厉害。看样子伤得最重的就是肩膀,连翻身都不太利索。
床上的人听见脚步,慢慢睁开眼。
张海鸣先开口:“海岳,三更渡那趟可能有人接。他们想问问路。”
男人目光从张海鸣身上挪到张海纪,又落到小哥身上。
“问吧。”
张海纪没从“你是谁”问起,直接拉了张凳子坐下:“从哪儿开始不对的,你顺着说。”
床上的男人靠着枕头缓了口气。
“前三天都正常。旧渡口能认,水也没乱。第三天夜里开始,图上该有的一个小汊没了,像是整条水路往旁边挪了一截。”
“第二天再回头,连岸边那两根旧桩也找不到。”
他说到这里,手指下意识抓紧了被角。
“后来后面多了一条黑篷船。”
张海纪问:“一直跟着?”
“开始隔得远。没灯,也不喊人。我们换汊,它也换。每次回头,都比前一次近。”
这几句话说得很顺,显然他回来以后已经想过很多遍。
张海纪等他自己停下,才问:“七个人是什么时候散的?”
男人眼皮动了一下。
“乱起来以后。”
“怎么乱的?”
“船翻了,人下水,岸边也有人。”他声音更哑了些,“当时我只顾得上自己,醒过来以后已经在下游。其他六个在哪,我不知道。”
这段明显比前面含糊。
旁边换药的人过来重新看绷带,张海纪让开一点。男人抬胳膊时疼得脸发白,却一句没喊。
小哥从进门以后一直站在床尾,这时忽然问:“黑船上有几个人?”
男人抬头看他。
“没看清。至少两条船,不止一拨人。”
小哥点了下头。
张海纪接着问:“你回来的路还记得吗?”
“一半。青石汊以前的路大体没变,再往里,我不敢说。”
“我们会从青石汊进去。”
男人原本已经靠回去了,听见这句话,眼睛又睁开。
“那就别追黑篷船。”
张海纪和小哥同时看向他。
他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说快了,嘴唇抿了一下,才补道:“它不是带路的。你们看见它,绕开。”
“你追过?”张海纪问。
“追过一次。”
“然后?”
“差点没回来。”
这次他没往下说,眼神却已经说明这不是一句吓人的空话。
张海纪也没继续逼。
“行,你歇着。”
走出药房以后,张海鸣先回木屋送消息。张海纪和小哥沿河堤慢慢往回走,走出一段,小哥才开口:“他怕我们追。”
“我也听出来了。”
张海纪回头看了一眼药房。
“问另外六个人,他只能说乱了。说到黑篷船,倒是每一句都记得清楚。”
小哥道:“他知道得更多。”
“嗯。就是现在不肯全说。”
张海纪没急着判断床上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问题,只把几个最实在的东西先记住。
右肩重伤,行动不便,说起另外六个人时含糊,说到黑篷船却明显知道些什么。
还有一句:别追黑篷船。
回到旧木屋时,张海诚已经把沿江图摊开了。桌上那块三更渡双人牌还在原位,谁都没动。
张海纪坐下:“人看过了。你把这趟差从头到尾说一遍,能省的省。”
张海诚点了点图上三更渡外围。
“七天前出去七个人,都是跑过水路的熟手。原本只做一件事:把旧水线重走一遍,把还能用的渡口、路点和废掉的地方重新记清。”
“第三天送回过一次平安,第四天断信。第五天,有个人拿着张海岳的腰牌自己回了泗州,船没回来,另外六个也没见。”
他又推过来一张小纸。
“外围接应进去找过,只捡到一枚系船钉和半截断缆。”
张海纪低头看图。
青石汊、旧盐棚、三更渡外口,三处位置都被圈了出来。再往里,旧河汊挤成一团,几处还被红墨划了叉。
小哥把图转了一点,手指落在一条几乎绕回主河的细汊上。
“这里以前通?”
“前年还通。去年涨过大水以后,就没人完整走过。”
张海纪顺着那条线看过去:“真还有水口,到了地方我能听。”
“所以点你。”张海诚道。
他又看向小哥。
“昨晚水尸压到面前,你能撑正面。这趟里面是什么情况没人说得准,多一个能把路顶住的人,比多一个会认图的有用。”
张海纪抬眉:“这回倒不是叫他先放血了。”
张海诚把笔往桌上一搁:“谁告诉你是?”
“那就行。”
张海诚把两块木牌往前推了推。
“还是昨晚那句话。双人点名,两个人都愿意才算接。有一个不去,就换人。接了以后,路上也不会再把你们拆开。”
屋里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这次张海客没替谁说话,张海庚也难得没插嘴。
张海纪看向小哥:“去不去?”
小哥低头看了一眼图,又看了桌上的木牌。
“去。”
“行。”
张海纪这才把自己的牌拿起来。
“那就一起。”
小哥也收了另一块。
张海诚没有多说,只把图往两人中间推近。
“进去先找六个人。活着就带回来,死了先记位置。七人队手里还有一张老水路图,能拿就拿,拿不到别拿命换。”
“这句我记得住。”张海纪说。
“最好。”
后面的路线没再讲太细。
三更渡本来就是旧水路,图上画得再细,也不如到了地方看水、看岸、看旧桩。两个人把青石汊和旧盐棚的位置认熟,就各自回去收东西。
这一晚总算没人再往门口塞差牌。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海纪和小哥已经到了东码头。
窄篷船拴在岸边,船头压着干粮,药、备用绳和沿江图都塞在船舱里。张海鸣正蹲在岸上核东西,看见两人过来,把最后一包药往里面一扔。
“少一样回来找我,别在路上骂。”
张海纪上船看了一圈:“你这话说晚了,我现在就想骂你少给两床被子。”
“白天走水,要什么被子。”
“万一晚上回不来呢?”
张海鸣一顿,抬手又从旁边草棚里扯出一张薄毡扔过去。
“拿着。现在闭嘴。”
张海纪接住,满意了。
小哥已经解开缆绳,拿起竹篙把船从岸边撑开。
雾还没散,东码头的灯一点点退到后面。
张海纪坐在船头,把昨晚那张死讯重新折好收进怀里。
三日前报死。
前天自己回来。
肩伤重得不像还能继续赶水路。
还有一条不让人追的黑篷船。
他正想着,船头忽然往旁边偏了一截。
“怎么了?”
小哥看着他搭在水里的橹:“你在逆着划。”
张海纪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起来的橹,又看了看已经被带歪的船头。
“我就试试。”
“嗯。”
“你这个嗯听着不像信。”
小哥把橹接过去,船很快重新走正。
前面薄雾里,已经能看见第一处盐船水湾的木桩了。
张海纪把手收回来。
“到了以后别问谁见过死人。”
小哥应了一声。
张海纪看着越来越近的岸:“问谁见过张海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