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先一步把差牌拿了过去。
“这个先别接。”
张海鸣愣了一下:“你又不是张海灵。”
“我知道。”张海客把纸翻给他看,“人刚从水墓出来,明早又单独走。谁点的?”
“别冲我来,我就送牌。”张海鸣往河堤上一指,“真要撤,找管事。”
“那就找。”
张海庚在旁边刚把两只鞋都穿好,听见这话也抬头:“顺便问问是不是缺人缺疯了。再晚一会儿送,我都怀疑他们要把人从担架上叫起来。”
张海桐把药布收好:“你今天话真多。”
“这不是刚活下来么。”
“那你多喘气。”
张海鸣懒得跟他们磨,转身上了河堤。
小哥从头到尾没去抢那张差牌。
他只是低头把刀上的水擦干,重新收入鞘里。
张海纪看了一会儿,才问:“你想去?”
“能去。”
“我问的不是能不能。”
小哥抬眼。
张海纪把话说完整:“你自己想不想去?”
这一次小哥没马上答。
张海纪也没催。
能不能,他回答得很快。
想不想,反倒像是个以前很少有人问的问题。
没多久,张海诚从河堤下来。
他接过差牌看了一遍:“放野已经过了,人也没伤到筋骨。按规矩,这差能接。”
张海客皱眉:“能接和非得明早去,不是一回事。”
“所以我下来了。”
张海诚看向小哥:“南堤就是认个旧坟口,换个人也能做。下午泗州墓还得复核,你昨晚走过最深处,留下更合适。”
小哥点了一下头。
张海纪刚准备说“那就换”,话到嘴边又停了。
他刚才还问小哥想不想。
现在自己替他把话说了,也没好到哪去。
于是他改口:“你自己觉得呢?”
小哥看了眼差牌。
“留下。”
张海诚直接提笔,在名字上划了一道。
“南堤换人。”
张海纪这才舒服了。
张海庚也松了口气,嘴上还要来一句:“早这样不就得了。”
张海诚抬头:“你下午搬封门铁杆。”
“关我什么事?”
“刚才不是很有精神?”
张海庚闭嘴了。
张海桐转过脸,肩膀明显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肩膀都动了,还没笑?算了。”
天亮以后,两拨少年被带到河堤后的旧木屋歇下。谁也没真睡足,直到午后潮退,才重新下墓做复核和收尸。
这一趟走得很快。旧营地、断层、总闸、泄洪口全都对得上;张海砚的尸骨抬出来后,张海诚翻旧册,把铜扣和包里的残名一一核过,最后在裹尸布边重新挂上写着“张海砚”的木签。
主墓门也留下了更硬的证据。昨夜新蹭出来的亮痕下面,压着一层层更旧的磨痕,有些地方锈过又被磨开,门槽显然反复被人从外面动过。
张海庚扛起拆下来的铁杆,脸更黑了:“这门以前到底锁过多少回?”
张海客只道:“回去查旧册。”
等他们把能带的东西都带出墓,天已经快黑了。
张海庚肩上真扛着两根封门铁杆,进门就往墙角一放:“以后我再替人多嘴,就看一眼这玩意儿。”
张海纪正掰馒头,闻言看他:“你能记三天,我都算你有长进。”
“你闭嘴。”
“你先说的。”
张海桐把碗往桌上一放:“吃饭。”
屋里总算安静了一会儿。
小哥坐在墙边重新收包。
干粮、火折、短绳、刀,一样样归回原位。那卷还没全干的备用绳也被他折好,准备往包里塞。
张海纪伸手抽了出来,挂到窗边。
小哥看他。
“晾着。”张海纪说,“今晚谁再拿差牌来,也别背一包湿绳走。”
“嗯。”
最里面的张海庚闭着眼骂了一句:“你们两个要聊天出去聊。”
张海纪回头:“你不是睡了?”
“被你吵醒了。”
“那你继续。”
门外就在这时响了两下。
张海庚眼睛一下睁开。
“我就知道。”
门一开,又是张海鸣。
他站在门口,自己先摆手:“别看我。这回不是南堤,也不是硬派。”
说着,他从长筒皮袋里抽出一块新木牌,放到桌上。
张海纪先看名字。
张海纪。
张海灵。
两个名字都在。
下面一行小字。
三更渡。
张海纪抬头:“双人?”
“嗯。点名,但两个人都愿意才算接。有一个不去,就换人。”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的神色都微妙了一下。
上午还是一张只写小哥名字的牌。
现在终于来了一张可以自己选的。
张海纪先没去碰。
他看了小哥一眼。
小哥也在看木牌。
“先别急着拿。”张海鸣却按住了牌。
“还有东西。”
他从皮袋最里面抽出一张旧纸。
纸边已经起毛,折痕发白,显然来回开过几次。
张海鸣把它压到三更渡木牌旁边。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张海岳。
下面两个字。
已死。
再往下,是日期。
三日前。
屋里一下安静了。
张海庚嘴里那口馒头停了半天,才咽下去:“死人也算任务?”
“看下面。”
死讯下面还有一行很短的小记。
尸沉旧渡。
张海纪把纸拿起来:“尸体呢?”
“没带回来。”
“谁报的?”
“没留名字。三更渡外的旧路点送回来的急牌,只写了人名和死法。”
张海客也走了过来:“没尸体,没落款,就这么定死?”
“消息回来的时候,那边一起失了七个人。张海岳在名单里。”张海鸣道,“原本还准备再核。”
“然后呢?”
张海鸣看了眼桌上的双人牌。
“前天,有个人自己走回了泗州,报的也是张海岳,身上还带着他的腰牌。”
张海客皱眉:“接应的人认识张海岳?”
“不认识。”张海鸣摇头,“泗州这边没人跟他跑过差。名字对,腰牌也是真的,就先按张海岳收进药房了。”
三日前报死。
前天又有人拿着他的真腰牌回来。
张海庚这才反应过来:“那这张死讯怎么算?”
“现在谁也说不准。”
“回来那个呢?”
“后边药房。伤得不轻,醒一阵睡一阵。”
张海纪已经把馒头放下。
“那另外六个人?”
“没回来。”张海鸣摇头,“船也没回来。现在这趟三更渡,第一件事就是找人。”
他刚说完,外面有人过来叫了一声。
“张海岳醒了。”
张海纪转头看向小哥。
小哥已经站起来。
桌上那两块双人牌,他们谁都还没拿。
可眼下已经顾不上接不接差了。
三日前,死讯上还写着张海岳已死。
现在,后面的药房里,有人正用这个名字活着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