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潮一上来,下面的水像突然翻了脸。
刚才还只没过鞋面的水,转眼就涨到了小腿。
张海纪一把把灰褂男人从地上拽起来:“会走就自己走。走不了,让人拖着你走。”
张海川架住他受伤那边,脸还黑着:“最好别死半路,我账还没算完。”
几个人沿原路往回赶。
来时那道水沟已经涨满。张海纪甩出飞爪,小哥先借绳过去接住另一头,剩下的人一个个跟。
轮到灰褂男人,张海川给他腰上又绕了一圈。
男人低头:“我腿这样还能跑?”
“你刚才跑得挺快。”
男人不说了。
等他们重新回到旧营地,水已经顶到石台下沿。
张海庚、张海桐和留下的人全挤在高处,两个伤员护在最里面。
张海庚一看见他们就骂:“你们再晚一点,回来直接捞我得了。”
他话刚说完,自己先看见墙上那圈旧水线。
新涨上来的浑水,已经碰到那里了。
上一拨人就是被困在这里,最后等来涨水。
张海庚脸上的火气一下散了不少:“不会真跟他们死一块吧?”
“少说点晦气话。”张海纪抹了把脸上的水,“还没到那一步。”
他站到石台边听。旧甬道往里灌,低门下面也在倒,连石缝里都开始往外冒水,好几股声音挤在一起,听水辨穴第一次乱得让他有点抓不住。
张海纪把离得最近、最响的几股先撇开,终于从左后方分出一道很弱的水声。那股水还在往下走,一直没停。
“那边!”
几个人把墙边两只烂木箱推开,后面露出三道竖着的铁槽。
张海客伸手摸了一把:“老闸。”
闸门却不朝他们这边开。
铁销和拉环全藏在左侧半塌的拦水廊后面,那里地势更低,水已经齐腰。
偏偏水一涨,廊边几个封死的砖龛也开始往外松。
第一块砖掉下来,一具泡得发白的尸体跟着滑进水里。
张海桐脸色一变:“水尸。”
第二个砖龛也响了。
小哥已经拔刀走过去。
张海纪估了估水位,又盯住老闸:“海客,把伤员都串上主绳,往高处挪。闸一开水势肯定乱,别让人冲散。”
“你去开?”
“我去。”
小哥往前站了一步。
张海纪看他:“我先摸闸。等我喊,你帮我把前面卡住。”
小哥的目光落到水里刚爬起来的东西上。
“嗯。”
没人再争。
张海客立刻去排人,张海川把灰褂男人拴在柱子边。男人盯着越来越高的水:“你们真把我绑这儿?”
张海庚正帮着收绳,头都没抬:“放心,真淹死之前肯定先把你拽走。你还得上去认牌呢。”
“……”
另一边已经打起来了。
最前面的水尸刚扑上来,就被小哥一脚踹回墙边。第二具从侧面抱过去,他扣住手腕往下一压,借着水势直接把东西掀翻。
张海纪趁空档下了水。
冰水一下没到胸口。
闸门外侧的铁销早锈死了,后面的水压又一直顶着。旁边留着一个窄检修孔,正常做法得等水压松下来的那一瞬,把销拔出来,再拉闸。
张海纪试了一下。
铁销纹丝不动。
他没再硬拽。
闸后水声一阵重,一阵轻。
每隔一小会儿,压力都会往下一落。
那一下很短。
能开。
前提是前面不能有人来碰他。
“小哥!”
小哥刚把一具水尸撞回砖龛,回头看他。
张海纪握住绳:“我要十息。”
小哥只朝闸位扫了一眼。
“够了。”
张海纪没再废话,转头喊:“海客,数!”
“一!”
飞爪探进检修孔。
“二!”
钩头第一次撞空。
前面水花炸开,一具水尸刚被小哥踹翻,另一具已经从后面抱住他肩膀。
“三!”
张海纪手腕一偏,飞爪第二次探进去。
“四!”
钩尖碰到了铁。
销尾有个快烂掉的小环。
咬住了。
张海纪却没拉。
现在硬拽,环会先断。
“五!”
闸后的水声开始往下落。
“海庚,接绳!”
绳尾甩过去。
张海庚第一把没攥住,湿绳从掌心滑了一截,气得他骂了一声。第二把才抓死,往石柱上一绕。
张海客已经过去帮他压住。
“六!”
“稳住!”
两个人把力压住,谁也没再往回扯。
张海纪一只手控绳,另一只手已经摸到拉环。
“七!”
前面小哥被第三具水尸逼退一步,袖口被撕开一条长口子。刚沉下去的第一具又从水里浮起来,抓住了他脚踝。
“八!”
水压落了。
“拉!”
张海庚和张海客同时往后压。
咔的一声。
锈死的铁销弹出来半截。
张海纪抓住拉环,双脚抵住墙根,整个人往下坠。
闸门抬起一道缝。
水一下尖啸着钻过去。
“九!”
还不够。
拉环沉得像挂着整堵石墙。
张海纪把绳往环上一绕,刚准备借腰发力,前面突然传来一声重响。
小哥被两具水尸一起顶到闸墙边,水底还有一只手死死扣着他脚踝。
张海庚看得急了:“你倒是躲一下啊!”
小哥没回头。
膝盖先撞开前面那具,刀锋往水下一压。
张海纪心口也跟着一紧。
可这时候他不能松手。
“十!”
他整个人往下一坠。
轰!
拉环沉到底。
老闸猛地一震,向上窜开半尺。
墙后的水瞬间改了方向。
原本往旧营地里倒灌的浑水全朝闸后卷过去,几具水尸一起被扯得横了过来。
张海纪自己也被带得往前一滑,腰绳瞬间绷紧。
张海庚抱着柱子大喊:“开了!”
小哥踩着墙翻上侧沿,避开最猛的一股水,顺手把一个差点被卷下石台的少年提了回来。
“走!”张海客已经看见旧营地右后方露出的石口。
总闸一开,原本被水压住的泄洪道终于露了出来。
灰褂男人看见那个口子,脸色第一次真变了:“这条道还能走?”
张海川解开柱子上的绳:“正好。你也一起试。”
张海纪先到洞口分了分水声。
里面水急,却一直往外。
“能走!”
张海客立刻重新排绳:“海纪前面。海灵压后。伤的放中间,谁掉了就喊,别硬撑。”
泄洪道很窄,前半段几乎泡在水里往外挤。
中间碰到两次岔口,张海纪都没停太久,只顺着那股一直外泄的水声选路。
走到最后一段,声音忽然空了。
前面有风。
张海纪脚下一快:“外面!”
后面一下有人笑,也有人骂。
出口藏在河滩下一片芦苇后面,只够一个人钻。
张海纪第一个挤出去,迎面就是河风。
天还没亮透,头顶总算不是石头了。
他回身接人。伤员先出,张海桐上岸就坐进泥里。张海庚趴着咳了半天,开口第一句还是:“以后谁再让我下水墓,我先问里面有没有鱼。”
张海川最后把灰褂男人拖了出来。
张海客却还站着数人。
“少一个。”
张海纪猛地回头。
泄洪口里很快伸出一只手。
小哥从里面钻出来,头发湿透,右边袖子也撕烂了。
张海庚当场骂:“你是不是非得最后一个出来?”
小哥看他一眼,没理。
张海纪本来还想接一句,见人确实没大伤,只抬手拍了他肩膀一下。
“行,压后压得挺实。”
小哥嗯了一声。
河堤方向已经有人提灯赶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张海诚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夹着几张记事纸。张海客一见他就先报了句:“人齐,两个伤的。”
张海诚点点头,先看伤员,又把两拨少年重新数了一遍。确认一个没少,他才问:“信物呢?”
张海纪把镇水铜鱼从怀里掏出来,往他手上一放。
“鱼在。人也都在。”
张海诚掂了掂铜鱼,又看了看他们几个浑身泥水的样子。
“这趟放野,过了。”
张海庚瘫在泥里,闭着眼长出一口气:“总算说了句人话。”
张海桐抬脚踢了他鞋边一下。
张海纪却没松下来。
他转身把那个灰褂男人往前一推,又从怀里摸出那块泡黑的木牌。
“还有这个。”
张海诚接过去,先看见正面的两个字。
回鱼。
他拇指在木牌边停了停:“哪来的?”
“他身上。”张海纪指了下灰褂男人,“镇水鱼一离位,他就封门。等潮过去,再回来把鱼放回去。里面的人能不能出来,不在这差事里。”
张海诚把木牌翻到背面,拇指在那个浅记号上蹭了两下,动作慢了下来。
“这是张家以前的旧差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