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层比灯下看着还宽。
两边差不多两丈,中间黑得看不见底,只能听见水在很下面撞石头。断层两侧都留着旧铁环,其中两只还挂着烂绳。
第四具尸骨就趴在边上。
一条腿卡在石缝里,腰上那根绳早断了,另一头垂进黑暗。他两只手骨却还扣着剩下的绳结,像到死都没松开。
张海庚看了一阵:“他想架路?”
“应该是。”张海客把灯往对面照。
断层另一头有条很窄的旧通道,入口旁还留着半截木桩。上一拨人被封在这里以后,多半也是一路摸到这儿,想从断层过去。
最后没过去。
张海纪蹲到尸骨旁边。
腰牌已经碎了,正中刻名字的地方仍旧被磨得发亮。
又一个失名的人。
那截从旧营地拖过来的断肩带正压在尸骨下面。张海纪把骨头挪开一点,才发现带子后面还连着半只烂包。
包早泡得没形了,里面只有一团黑泥、一截磨秃的火折,还有块裹了两层油布的小木片。
张海庚伸头:“还有东西?”
张海纪已经把那块小木片拿起来,慢慢剥开外面的油布。
木片一面已经发霉,另一面留着几笔很淡的墨。大半看不清,只剩最后两个字还完整。
海砚。
张海客接过去看了看:“张海砚?”
“你认识?”
“听过名字。”张海客皱着眉想了想,“以前走绳路的,失在泗州这一带。具体是不是这一个,我不敢认。”
“先记这个名字,出去再核。”
张海纪把木片放到尸骨手边,又去看那截旧绳。
尸骨的右手虎口和指骨磨得厉害,绳结却打得很细。断口的几股绳纤维长短不一,看着像是受力撑了很久,最后一点点磨断的。
他伸手碰上腕骨。
黑页无声翻开。
【失名者遗技:飞索控绳·残】
【真名未归:仅可临时装载】
张海纪盯着那两行字,心里已经有了八九分。走绳路、失在泗州,包里还压着“海砚”两个字,可百艺谱迟迟没认。
还差一样能真正对上身份的东西。
“把那根绳给我。”
张海客递过来。
张海纪把尸骨手里的旧绳一点点解开。绳结最里面压着一枚很小的铜扣,外面全是锈,原本看不出什么。他用刀背刮掉一层污泥,铜扣内侧露出一个刻得很浅的字。
砚。
眼前黑页轻轻一动。
【真名已归:张海砚】
【飞索控绳:永久固化】
原先那行“仅可临时装载”消失了。
张海纪手里的旧绳忽然变得很清楚。
他本来就会飞索。
张家这些年没白练,甩爪、打结、借绳过沟都不算新鲜。可现在绳子落在手里,哪一股已经磨虚、该松多少让钩头回摆、什么角度收力不会把结扯死,像是手自己就知道。
这感觉跟听水完全不同。听水到现在还是借来的,真名没归,随时可能消失;飞索却已经实打实留在了手上。
张海纪捏了捏那枚铜扣,终于摸到一点百艺谱真正值钱的地方。它留下来的,是这些人把一门手艺磨了一辈子的熟练。
张海庚见他一直捏着那枚铜扣:“又怎么了?”
“这人叫张海砚。”
“真认出来了?”
“嗯。”
张海纪把铜扣递给张海客:“包里有名,扣里也有字,先按张海砚记。”
张海客低头看了看铜扣。
“出去还得查旧册。”
“查。人总不能只靠我一句话认回来。”
张海纪把木片和铜扣重新包好,放回尸骨旁边。
然后伸手:“给我新绳,再拿飞爪。”
张海庚立刻把东西递来,嘴上还没停:“你刚才还说不能只靠你一句话,现在就准备学他过沟?”
“两个事。”张海纪掂了掂飞爪,“再说路都在眼前了,你想游过去?”
张海庚探头往断层下面看了一眼,立刻把新绳往他手里一塞:“不想。你来。”
张海纪没急着扔。
他先把绳顺开,退了两步,看准对面那只还算完整的铁环。
飞爪出手时擦着石壁飞过去,第一下看着偏了。
张海庚嘴都张开了。
张海纪手腕往回一带。
钩头借着下坠的力道贴墙荡回来,正好从铁环里穿过去。
张海庚那句“歪了”硬生生咽回去。
张海纪又送出去一截绳,让飞爪绕环继续下坠。第二次回摆时,钩头带着绳尾回来,被他一把抓住。
一整根绳从对面铁环穿过,闭环成了。
张海庚看着飞爪自己绕回来,终于问了一句:“你以前能这么甩?”
“以前能甩过去。”张海纪收紧绳,“现在大概能让它回来。”
小哥走过来,伸手试了一下受力。
“能过。”
“我先过去,再加一道。”
小哥把自己的短绳递给他。
张海纪接过来:“行。”
他扣上主绳,脚踩断层边缘,借力荡了过去。真悬到半空,下面的风还是直往裤腿里钻,但手上的绳稳得出奇。
落到对面以后,他先加第二道保险,才回头招手。
“过。”
张海客、小哥先后过来,剩下的人一个个跟。
轮到那个腿伤的少年时,脚下一块湿石突然掉了。
人往下一坠,主绳猛地绷紧。
张海纪没有硬拉,手上先松了半尺。
那少年顺着力道往石壁一荡,肩膀贴住墙。
“踩墙!别乱蹬!”
少年脚一蹬,张海庚那头跟着收绳,几个人很快把人拖上来。
人落地以后脸白得厉害,坐着喘了好几口气才骂:“你刚才还松绳?”
“不松你现在肩膀先脱一边。”张海纪把绳收回来,“还能骂,说明没事。”
张海庚在旁边拍了拍那少年肩膀:“别跟他争。他今天手刚变灵,正欠得慌。”
“什么叫刚变灵?”
“你自己刚才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算了,不跟你扯。”
小哥已经往前走了。
张海纪收好飞爪,跟上去时回头看了一眼断层那边。
张海砚还趴在原地。名字已经找回来了,尸骨却得等他们活着出去以后,才能真正带走。
前面的旧通道不长。
走出去十几步,就是一道低矮石门。门轴上的锈大多还在,门扣附近却有一块亮得扎眼,像刚被铁器蹭过。
张海客摸了一下:“新的。”
小哥已经蹲到地上。
门后有浅水。
水里留着两排脚印,一直往前。最靠近门边的一枚脚印旁,还滴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暗红。
张海桐把灯靠近:“血?”
“嗯。”
泥水还是浑的。
人过去没多久。
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踩水声。
啪。
小哥抬起头。
张海庚已经把撬棍拿下来:“追不追?”
张海纪把已经真正属于自己的绳重新缠上手腕。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