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落地之后，朱小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
桌上摊着《论语》《礼记》《诗经》《尚书》《周易》，摞了高高一大摞，书页翻得哗哗响。他翻一遍，放下，又翻一遍，又放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不是在研读，他是在确认一件事——他到底能不能看懂。
天黑的时候，他把书合上了，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叩着，叩得很慢。他彻底想通透了。
自己平日研读的医古文，只求通晓医理方剂、脏腑病机，字句只求实用，不求义理考据，和儒学科举的义理完全是两套体系。医术古文重“术”，孔门圣学重“道”。医书摘句只为治病活人，可科举考题，是从儒家经典里抠千年不变的核心立身、治国、修身的大道。
他进一步笃定了——衍圣公孔胤植主持复试，毕生以尊孔扬圣为己任，绝不会出偏题、怪题、浮华辞藻题。为彰显孔圣道统、端正士林学风，必然紧扣孔子毕生唯一核心总纲出题。孔子一生讲学、周游、立学、传道，万千言论可以浓缩为一句话——克己复礼，为仁之本。这便是衍圣公百分之百的出题根基。
他站起来，推开门。杨涟和左光斗正坐在堂屋里等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桌上搁着两杯茶，茶已经凉了，没人喝。朱小宝走到桌前，把一张纸铺开，提笔蘸墨，一行一行地写。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可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像是要把纸戳穿了。
“衍圣公出题，必出这七道。”他把纸推过去，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杨涟低头一看，瞳孔缩了一下。
四书义三道：《克己复礼为仁》《仁者爱人》《为政以德》。
五经义四道：《思无邪》《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敬德保民》《修身慎行》。
杨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左光斗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轻，可叩了两下就停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他们都是读书人，太清楚了。这七道题，是孔门最核心、最正统、最无可挑剔的考题，没有一道偏的，没有一道怪的，全是规规矩矩的正经题目。
衍圣公出这样的题，任谁都挑不出毛病，任谁都不能说他徇私，任谁都不能说他偏袒。可正因为太正了，太规矩了，太贴合孔圣本心了，才更要命。
左光斗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外蹦：“既是如此，我们也没得选了。”杨涟点了点头，手指头在纸面上按了一下：“你我是他的学生，名分已定，礼法已定，跑不掉，躲不开。既然无路可退，那便把自己的本事拿出来。”他说完，站起来了。
三个人分了工。杨涟做三道——四书义全部，他精研《论语》数十年，孔子的话他能背到滚瓜烂熟，每一句的出处、注解、历代争议，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左光斗做三道——五经义中的三道，《诗经》《礼记》《尚书》，他早年着述专攻经学，根基扎实。最后一道《周易》的《修身慎行》，两个人合写。杨涟主笔义理，左光斗润色文辞。
他们铺开纸，研好墨，坐下来，从日头偏西一直写到更深人静。烛火摇曳着，灯芯结了花，光线暗了一瞬，杨涟拿剪刀剪了一下，又亮了。两个人伏在案上，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的，一左一右，谁也不说话。朱小宝坐在一旁，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两个人写。
第一篇，《克己复礼为仁》。敬陈克己复礼为仁之义。夫仁者，天地之生理，人心之全德也。礼者，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也。仁非外铄，礼非外设，皆根于天命之性，而具于吾心之中。惟其私欲锢蔽，天理不显，仁心虽存而不能自见。克己者，胜其私欲之谓也。复礼者，反于天理之谓也。胜私复理，则心之全德自生。颜渊问仁，夫子告以此，彻上彻下，无余蕴矣。朱子释之曰：“为仁者，所以全其心之德也。”盖人心本有仁，非克己复礼之外别有所为仁也。克尽己私，无一毫人欲之累，则礼之自然者，不待复而自复，心之全德，至此而全体呈露。是克己复礼即所以为仁，而非克己复礼之外又有所为仁也。
第二篇，《仁者爱人》。敬陈仁者爱人之义。夫仁为心德，爱为仁用。天地以生物为心，人得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是之谓仁。仁之发见，爱最先焉。人莫不有恻隐之心，见孺子入井，无不怵惕，此爱之端也。君子存其仁心，扩而充之，爱及生民，仁覆天下。惟其爱人，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盖爱之理，根于心而不可已。樊迟问仁，夫子告以爱人，教之以切近，使有所持循。体诸身，则孝亲敬长；施诸政，则恤民利物。岂若杨墨之为我、兼爱，畸于理哉？故仁者爱人，本于天理之公，而非姑息之谓也。实全体之德，而行仁之本也。
第三篇，《为政以德》。敬陈为政以德之要。夫政者，所以正人也。德者，所以正心也。为政而不用德，则法禁徒设而民心不服。德者，本也，政者，末也。人君居九重之位，修德于上，则天下之人，不令而从，不行而化。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非有牵引驱迫之劳，而自然归向也。盖德之所在，天理存焉，人心感焉。苟无其德，虽日行督责之令，民愈慢而国愈危。是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不从。为政以德，斯为政之大道也。
第四篇，《思无邪》。敬陈思无邪之义。夫思者，心之用也。邪者，理之失也。凡人之心，易逐于物而荡于私。情欲萌动，邪念纷生，此心始失其正。圣人删《诗》，定为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盖诗之为教，使人兴发善心，惩创逸志。读《关雎》则知夫妇之正，读《鹿鸣》则知君臣之敬。善者感发人之善心，恶者惩创人之逸志。其辞虽有美刺之殊，其归皆欲使人归于正也。学者诵诗，不求之言语文字之末，而反求诸心，使意念所发，纯乎天理，不杂人欲，则所思无邪，而性情之正可复矣。
第五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敬陈天下为公之理。夫道者，天下古今所共由之路也。公者，无所偏私之谓也。大道之行，非一人一姓之私，乃天下万民之公。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然其传贤、传子，迹虽不同，心皆以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外户而不闭。此非至公之极乎？后世不能行此，而以私意小智自私其身，故治日少而乱日多。君子欲行大道，必先以公心为本。
第六篇，《敬德保民》。敬陈敬德保民之道。夫人君膺上天之命，居兆民之上。天佑下民，作之君以治之，非欲其肆然自恣也。德者，所以格天心也，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人君敬修其德，以天心为心，以民意为命。德敬于上，则民安于下。不敬其德，则民不可得而保。昔成王命君陈，必以“有容德乃大”为训。周公告成王，亦以“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为辞。盖敬德为保民之本。德非空言，敬非虚设，践之于身则行止无愧，施之于政则膏泽下于民。此敬德保民，实人君之首务也。
第七篇，《修身慎行》。敬陈修身慎行之本。夫人之生于天地间，所以立身行道，必有其本。本之不端，末流必失。《易》象着“风自火出”之文，《大学》明“意诚心正”之序。身者，家国天下之本也，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修者，治而去其偏也。慎者，谨而不放也。言行者，君子之枢机，不可不察。言不妄发，行不妄动，内省无疚，夫复何忧？故君子修之于身，行之于世，非徒为一身计，实为天下法。德以润身，行以表众，然后可以立于世而无愧矣。
最后一笔落下，杨涟搁下笔，手指头还在微微发颤。左光斗把《修身慎行》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点了点头，把纸推到一边。
朱小宝坐在一旁，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有写，一个字也没有读。他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他只需要把这几篇文章带到考场上去，一个字不漏地抄在卷子上。
他站起身来，走到柜子前头，拉开抽屉，取出了那件素白棉袖衣裳。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抽屉最底下。他抖开，铺在桌上，袖子展开，袖口朝上。
又从抽屉里取出了那只小瓷瓶，瓶子里是配好的药汁，鸭跖草、地榆、饴糖调和的，清透如水。他拔开瓶塞，放在一边。又取出了那枝削得极细的羊毫小笔。
他开始往袖口上写字。杨涟和左光斗站在他身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移开了。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了，可每一次看见，心里头都要翻腾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们写了三天的文章，字字推敲，句句斟酌，熬了三个通宵，把自己几十年所学倾囊倒了出来。而他只需要一盏茶的工夫，把这些字缩成米粒大小，抄在袖口上，就能带进考场。
朱小宝没有抬头。他继续写着，笔尖在布面上移动，一笔一划，不紧不慢。他写完了一个字，停了停，蘸了蘸药汁，又写下一个字。左袖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写四书义三道。右袖内侧，写五经义四道。每一笔都写得极轻，字写得极小，一粒米能盖住两三个字。排布得疏密得当，不挤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