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黑松沟里没有路灯,三辆卡车只能开着大灯往前顶。
山壁挡住两侧,车声来回撞。越往里走,路越窄,地上的积水也越来越多。
许大茂坐在头车里,不住地看手绘图。
“前面再有两百米,就是旧通风口。”
司机问:“你来过?”
“没来过。”
“那你怎么知道?”
“图上画着呢!”
司机没再问。
靠一张来路不明的图,带十几个人半夜钻山沟,这事怎么看都不稳。
可李怀德坐在后排,没人敢掉头。
“停车!”
许大茂忽然指向右边。
车灯照过去,山壁下有个被乱石堵住的洞口。三棵歪脖松就在附近,其中一棵还系着蓝布。
路线全对上了。
李怀德推门下车。
“卸工具。”
十几个人搬下铁锹、撬棍和滑轮。四名装卸工清理碎石,外面找来的六个壮汉守住山沟。
许大茂也拿了把铁锹。
他干活不快,喊得倒响。
“都当心点!里面说不定有机关!”
一个壮汉笑道:“许爷,真有宝贝,你准备扛几箱?”
“一箱就够你吃一辈子。”
“那你还要工作?”
“你懂什么?工作是身份,宝贝是家底,两样都得有。”
李怀德听得心烦。
“少废话,挖!”
半小时后,洞口被清出一条缝。
一股湿冷的气味从里面冒出。
两名壮汉提灯钻进去,很快传出喊声。
“里面有箱子!”
李怀德抢先挤进洞里。
洞内不是地下金库,而是一座旧采石场的存料洞。两侧码着几十只木箱,部分箱体已经受潮,上面盖着油布。
最前面几只箱子印有物资局供应站的编号。
撬开后,里面装着进口轴承、铜线和成套刀具。
正是高副局长倒台前转走的那批特殊损耗物资。
李怀德先是一愣,随后笑了。
不是金条也没关系。
这些货同样值钱。
只要连夜运走,他就能把高副局长留下的人重新串起来。有人要货,有人要他闭嘴,他便还能翻身。
“全部装车。”
“这不是宝藏吧?”许大茂问。
“紧缺物资就是宝藏。”
李怀德指向最深处。
“先搬,后面的箱子一个也别漏。”
众人忙了起来。
没人注意到,洞顶一根细线被木箱带动,顺着岩缝滑进了外面。
半里之外。
一只挂在枯树上的铁片动了两下。
何雨水放下望远镜。
“他们开始搬了。”
阎解放看了眼表。
“再等十分钟。”
“调查组就在旧岗亭里,为什么不让他们直接抓人?”
“现在进去,只能证明李怀德进过山洞。”
阎解放检查完绑在树后的绳索。
“等货上车,能证明他想运走赃物。”
何雨水点头。
她喜欢这种账。
不动手时等证据,真动手时不留空当。
十分钟后,头车装满了。
司机发动汽车,准备调头。
车轮刚压过一片浅水,路面突然向下陷。
右后轮整个沉进泥里。
司机加了两脚油。
车轮越转越深,泥水甩得车门上全是。
“别踩了!”
李怀德跑过去。
“拿木板垫!”
第二辆车想往后退。
还没退两米,后方山坡传来一阵滚动声。
几根原本卡在坡边的旧枕木落下,横在路中间。枕木后还带着碎石,将退路堵住大半。
第三辆车只能往旁边让。
刚偏出车辙,左侧两个轮子也陷了进去。
三辆车,一辆卡死,两辆进坑。
山沟里的人终于觉出不对。
“有人动过路!”
“灯往山上照!”
两道手电扫向林子。
没人。
只有树枝在动。
一名壮汉提着短棍往坡上走。
他走出十几步,脚下踩中绳套。绳子猛地收紧,将他拖倒在泥里。
短棍滚到一边。
何雨水从树后出来,煤球夹子卡住他的手腕。
“别喊。”
那人刚要张嘴,夹子收紧。
他马上趴住了。
何雨水扯下他的腰带,将人反绑在树后,又捡走短棍。
动作利落,连山下的人都没听清。
另一边,两名司机沿旧水沟找路。
阎解放蹲在石台后,等第一人走过,抬手扣住对方脖子,将人放倒。
第二人转身便跑。
阎解放踢起地上的木楔。
木楔打中他的脚踝。
人摔进草丛,短刀还没拔出来,胳膊已经被压住。
“哪来的刀?”
“防身……”
“带着空箱、油布和刀进山,你们防的是谁?”
司机不敢回答。
阎解放收走短刀,将他捆在排水木架上。
山下只剩十一人。
李怀德已经不再催着搬货。
他站在头车旁,盯着两边树林。
“把人叫回来!”
许大茂喊了几声。
没有回应。
六个壮汉聚到一起,拿起撬棍和铁锹。其中一人从车座下摸出一把土枪。
李怀德看见枪,反而松了口气。
“谁在林子里装神弄鬼?”
“出来!”
声音传出很远。
林中还是没人回答。
片刻后,山坡上的旧蓄水槽发出响声。
积了多日的雨水顺着采石沟冲下,先淹过车辙,再灌进低地。
泥坑迅速变成烂塘。
卡住的头车向右歪了半尺。
车上的木箱撞开后挡板,两个轴承箱掉进泥水。
李怀德急了。
“堵住水沟!”
两名装卸工刚抬起木板,何雨水从侧面冲出。
她手里的短棍先打落铁锹,再扫中另一人的腿。
两人接连倒地。
持枪男人抬起枪口。
阎解放从车后抓住枪管,向上一推。
砰!
枪声在山沟里炸开。
碎铁砂全打进树冠。
阎解放扭过枪身,用枪托撞中男人的肩,将人压在车门上。
何雨水赶到,一夹子扣住他握枪的手。
土枪落地。
剩下几人转身就跑。
山沟出口突然亮起六道手电。
“都站住!”
旧岗亭里的调查人员封住了出口。
另一头,轧钢厂保卫科也从洞口上方下来。
前后都有人。
车又陷在泥里。
李怀德终于明白,这里根本不是藏宝地。
是证据堆。
而他带来的车、人、空箱和假手续,替这批赃物补齐了最后一环。
许大茂扔下铁锹。
“李副厂长,这图是你让我带的!”
李怀德转身就是一巴掌。
“图是你偷来的!”
“钱是你给的!车也是你找的!”
“闭嘴!”
两人当场撕破脸。
调查人员走进山洞,开始登记物资编号。每念出一个编号,李怀德的退路就少一条。
阎解放从林中走出。
李怀德看见他,脸上的慌乱反而收住了。
“阎老弟,咱们可以谈。”
“谈什么?”
“这批货交给协作部。我配合你立功,白石山的事,我也不再过问。”
“你还有条件?”
“厂里的人脉、后勤的路线,我都能交给你。”
李怀德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泥地一滑,他跪进积水里。
这次没人扶他。
阎解放从衣内取出几张纸,递到他面前。
第一行写着——
《关于主动交代北城第二仓、特殊损耗物资及白石山铁箱问题的说明》。
下面列着时间、地点、经手人和去向。
连签名的位置都留好了。
李怀德抬头。
“你早准备好了?”
“饭局那晚,我就知道你会用上。”
阎解放把钢笔放在自首材料上。
“李副厂长,路我替你挑好了。”
“签完,争取主动交代。”
“如果不签呢?”
阎解放看向调查组刚抬出的最后一只木箱。
箱盖已经撬开。
里面没有轴承,也没有铜线。
只有一件用深蓝布包住的旧军服,以及一张标着白石山第六层的日文施工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