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的窗纸透着灯光。
许大茂抱着铺盖卷,蹲在院门后,连气都不敢多喘。
屋里又传出阎解放的声音。
“旧通风口在白石山南坡,顺着黑松沟往北,见到三棵歪脖松再转西。”
接着是翻纸声。
“十一号库的备用入口,应该就在这里。”
许大茂听得心口直跳。
十一号库。
深山。
宝藏。
每个词都值钱。
他在里面关了这么久,工作没了,放映员的名声也臭了。以前见面喊他许放映员的人,现在只会绕着走。
可只要拿到宝藏,谁还敢笑他?
许大茂已经开始算了。
金条不好拿,古董能藏。真要是整箱现钱,先弄一箱走。阎解放有本事又怎么样,总不能把整座山揣进兜里。
屋门响了一下。
许大茂赶紧缩进墙角。
阎解放提着手电走出西厢房,反手锁门,又在门口停了几秒。
手电光扫过院墙,最后从许大茂脚边划过。
许大茂吓得不敢动。
好在阎解放没有过来,很快出了院门。
脚步声走远后,许大茂又等了五分钟,这才钻出来。
西厢房上了锁。
窗户却没有插死。
“到底年轻,办事毛躁。”
许大茂把窗扇推开一道缝,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桌上堆着几本工料簿。
最上面压着一张手绘路线图。
白石山、黑松沟、歪脖松、旧通风口,全标得清清楚楚。地图右下角还有一行字。
十一号备用库门。
许大茂拿起图,想直接带走,又怕阎解放发现。
他翻出纸笔,照着描了一份。
临走前,他看见桌下的废纸篓里露出半张蓝纸。
上面写着几个数字。
四七一三六零。
二十七。
十一。
正是阎解放破解出的密码。
许大茂哪里知道真假,只觉得自己连开门暗号都弄到手了。
这回不发财,老天都说不过去。
清晨六点,许大茂没有回四合院。
他先去了厂招待所。
李怀德最近没回家。
高副局长倒台,北城第二仓被封,刘海中又被推出去顶了账。厂里不少人都在看风向,连过去围着李怀德转的几个科长也开始装忙。
门卫认得许大茂,却不肯放行。
“李副厂长不见客。”
“你告诉他,我有白石山的消息。”
门卫没动。
许大茂又补了一句。
“还有阎解放正在找的十一号库。”
十分钟后,招待所二楼开了门。
李怀德穿着衬衣,桌上摆着半杯凉茶。
“你刚出来,就敢找我?”
“李副厂长,我是来送您一场富贵。”
“你上回说这话,还是请我看乡下寡妇洗澡。”
“那都是过去的事。”
许大茂放下铺盖卷,从棉袄里取出路线图。
“您先看这个。”
李怀德起初还没当回事。
等看见白石山、十一号库几个字,他坐直了。
第二仓地下那只铁箱,就是二十七年前从白石山运出来的。
箱子没开,账本却被阎解放拿走了。
李怀德这些天一直在想,阎解放为什么死盯着那只箱子。现在答案自己送到了面前。
“图从哪来的?”
“娄家老宅。”
许大茂把昨晚听见的内容说了一遍。
说到宝藏时,他故意含糊。
消息不能一次卖光。
卖光了,自己就不值钱了。
李怀德看出了他的打算。
“你想要什么?”
“一份工作。”
“厂里不会再让你当放映员。”
“那就管宣传物资。”
许大茂拉开椅子,自己坐下。
“再给我五百块。山里的东西,我要一成。”
李怀德笑了。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就敢要一成?”
“不知道才要一成。我要是知道,今天来的就不是厂招待所了。”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李怀德拿起路线图,仔细看了两遍。
“阎解放什么时候进山?”
“最迟明晚。”
“为什么?”
“他说要赶在上报前拆掉自毁机关。”
许大茂压低声音。
“李副厂长,咱们先到一步,把东西运出来。等阎解放找过去,山里只剩个空洞。他有图也没用。”
“东西运到哪儿?”
“您路子多,还用问我?”
许大茂这句话拍到了地方。
李怀德最得意的就是路子。
第二仓被封了,他还有车队、后勤仓、郊区临时料场。只要拿到值钱的东西,他便有了重新谈条件的本钱。
厂长能换。
副厂长也能换。
可谁手里有紧缺物资,谁就有人保。
“钱可以给你。”
李怀德把图收进抽屉。
“份额没有。”
许大茂站了起来。
“那我去找别人。”
“你能找谁?”
“物资局,公安,实在不行我就回去找阎解放。告诉他有人准备抢他的宝藏,换份工作总不难。”
李怀德脸上的笑淡了。
许大茂也怕。
可怕归怕,价不能自己往下砍。坐牢这段日子,他最大的长进,就是知道坏消息也能卖钱。
李怀德从柜里拿出五百块。
“事成以后,再给你五百。”
“工作呢?”
“宣传科物资管理员。”
“我要正式名额。”
“先把路带对。”
两人都没提一成。
也都没打算事后认账。
上午八点,李怀德开始叫人。
后勤科两名老部下。
车队三名司机。
仓库四个装卸工。
另外还有六名从外面找来的壮汉。
两辆卡车装上铁锹、撬棍、绳索、滑轮和油布。第三辆车装着空木箱,箱外统一印着报废机械配件。
手续也准备好了。
郊区废旧设备紧急回收。
签发人,李怀德。
他吃过第二仓的亏,这次没敢从厂账上调车。三辆车全挂着外单位的临时牌照,连汽油都是从旧关系手里弄来的。
下午,许大茂坐上头车。
他换了身工作服,胸前重新别上临时证件,整个人又有了精神。
“李副厂长,等拿到东西,阎解放会不会查到咱们?”
“查到又怎么样?”
李怀德坐在后排。
“山里没有他的名字。谁先找到,就是谁先抢救国家物资。”
这套说法,他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
拿到宝藏,是抢救物资。
拿不到,是进山勘察。
进退都有理由。
李怀德唯一没想过,路线本身会是假的。
傍晚五点,车队离开京城,直奔白石山南侧。
同一时间,阎解放站在南城代销点二楼,看着三辆卡车先后通过路口。
赵铁柱送来的纸条上,写着人数、工具和车辆牌照。
阎解放看完,把纸条扔进炉子。
许大茂昨晚躲在墙外,他进院时就发现了。
墙角有刚踩断的枯枝。
窗台下还掉着半截烟嘴。
那张路线图,是他专门留在桌上的。
四七一三六零,也不是开门密码。
那是旧采石场第六爆破区的封存编号。
真正的白石山入口在西坡。
假图指向的黑松沟,却是高副局长倒台前,偷偷转移特殊损耗物资的最后一处藏货点。
调查组这几天正愁找不到入口。
李怀德带着人、车、工具过去,等于替所有证据签收。
阎解放关上窗。
“许大茂想卖我一次。”
“李怀德想抢我一次。”
他拿起桌上的真图。
“那就让他们互相作证。”
天黑前,三辆卡车驶进黑松沟。
许大茂很快看见了三棵歪脖松。
再往前,山壁下果然有一座被石块封住的洞口。
蓝布系在树枝上,正迎着风动。
李怀德当场下车。
“就是这儿!”
十几个人扛起工具,直奔洞口。
没人注意到,山沟两侧的旧岗亭里,已经有人推开了观察窗。
李怀德的车队浩浩荡荡进了山。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踏进阎解放替他们选好的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