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月站在任务大殿的玉璧前，目光在“采集星纹草”和“调查黑风洞”两个任务间游移。
大殿里的喧嚣像一层厚重的帷幕，将她与周围的世界隔开。汗味、金属锈味、灵草特有的清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烦躁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混沌之气在体内运转得更顺畅些，以抵御这种环境带来的压迫感。
星纹草，云雾山谷。
黑风洞，阴气暴动。
两个任务各有优劣。星纹草采集相对安全，但报酬低，且云雾山谷距离宗门两百里，来回需要时间。黑风洞调查危险，但报酬高，且距离宗门只有八十里，如果只是外围探查，或许……
“哟，这不是翟师妹吗？”
一个娇柔中带着刻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翟月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苏清影挽着一名白衣内门弟子，款款走来。她今天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内门弟子服饰，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袖口和裙摆绣着精致的银色花纹。长发梳成精致的飞仙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簪头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眉眼弯弯，看起来温婉可人。
但她看向翟月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翟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周围原本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许多弟子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有人认出了翟月，开始低声议论。
“那不是翟月吗？以前的天才……”
“什么天才，现在就是个废人。”
“她怎么来任务大殿了？不是被贬为杂役了吗？”
“你看她穿的那身衣服，粗布麻衣，连外门弟子都不如。”
“苏师姐怎么跟她说话？两人以前不是好姐妹吗？”
“好姐妹？呵呵，你没听说吗，翟月灵根被废，就是……”
议论声像细密的针，扎进耳朵里。
翟月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苏清影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上下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她身边的那个内门弟子也看了翟月一眼，随即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翟师妹，好久不见。”苏清影的声音很甜，甜得发腻，“听说你被调到百草园去了？怎么样，种地还习惯吗？”
翟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清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苏清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她往前一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怎么，见到师姐连招呼都不会打了？还是说，当了杂役，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
翟月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苏师姐有事？”
“没事就不能跟师妹说说话吗？”苏清影直起身，声音又恢复了正常音量，“我刚才看你在这儿站了半天，是在看任务？怎么，想接任务？”
她说着，目光扫向玉璧，很快锁定了翟月刚才看的那两个人物。
“星纹草……黑风洞……”苏清影轻声念着，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翟师妹，你不会真想接这些任务吧？”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
翟月依旧面无表情。
苏清影却像是来了兴致，她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翟月身上。翟月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混合着一种灵草熏香的味道。那味道很熟悉——是“凝神香”，内门弟子每月才能领到一小块，用来辅助修炼。
“翟师妹，”苏清影的声音带着假惺惺的关切，“听师姐一句劝，这些任务不是你能接的。尤其是黑风洞——”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黑风洞那地方，最近阴气暴动，死了好几个外门弟子呢！听说都是炼气四五层的好手，进去之后连尸骨都没找回来。”苏清影说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你一个‘凡人’，去了不是送死吗？还是乖乖待在百草园种地吧，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翟月。
那些目光里有怜悯，有嘲讽，有幸灾乐祸，也有漠不关心。
翟月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实质的针，扎在她的皮肤上。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苏清影。
看着那张精致妆容下掩藏不住的恶意。
苏清影这番话，表面上是“好心提醒”，但实际上——
翟月心中冷笑。
如果苏清影真的希望她死，应该怂恿她去黑风洞才对。黑风洞危险，阴气暴动，一个“凡人”进去必死无疑。这才是最合理的算计。
可现在，苏清影却极力劝阻她去黑风洞。
反而反复强调黑风洞的危险。
反而劝她接“更安全”的任务。
这不合逻辑。
除非——
苏清影不希望她去黑风洞。
是因为黑风洞里有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安排，不能让她接触到？
又或者，苏清影希望她去另一个地方？
翟月的目光重新投向玉璧。
星纹草任务，地点在云雾山谷。
如果苏清影真的在算计她，那么云雾山谷，或许才是真正的陷阱。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翟月收回目光，看向苏清影，淡淡地说：“不劳苏师姐费心。”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清影却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
翟月能清楚地看到苏清影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阴冷。
“翟师妹，别急着走啊。”苏清影的声音依旧甜美，但眼神已经变了，“师姐也是为你好。你看你，现在连修为都没有，接这些任务不是自寻死路吗？听师姐的，回百草园去，安安分分种地，说不定哪天宗门开恩，还能给你个外门弟子的身份呢。”
她说着，伸手想去拉翟月的手。
翟月后退一步，避开了。
苏清影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周围的气氛变得微妙。那些看热闹的弟子们屏住呼吸，等着看接下来的发展。
翟月看着苏清影，一字一句地说：“我的事，不劳苏师姐操心。”
说完，她不再理会苏清影，径直走向执事台。
脚步很稳。
背影很直。
苏清影站在原地，看着翟月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的眼神阴冷得可怕，手指在袖中紧紧攥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她转身，挽住身边那个内门弟子的手臂，娇声说：“长风师兄，我们走吧。翟师妹不听劝，我们也没办法。”
那个叫李长风的内门弟子点点头，目光扫了翟月一眼，眼中满是不屑：“一个废人，还想接任务？不自量力。”
两人转身离开。
但苏清影在转身的瞬间，回头看了翟月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怨毒和算计。
翟月没有看到。
她已经走到了执事台前。
执事台后坐着一位中年执事，正低头整理着一堆玉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翟月身上的粗布衣物，皱了皱眉。
“接任务？”执事的声音很冷淡，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是。”翟月取出临时采药弟子令牌，放在台面上。
执事拿起令牌看了看，又看了看翟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临时采药弟子？刘管事给的？”
“是。”
“倒是稀奇。”执事嘀咕了一句，将令牌还给她，“想接什么任务？”
翟月指向玉璧：“采集星纹草，二十株。”
执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云雾山谷的任务，报酬十五贡献点，三十下品灵石。任务期限十天，超时未完成扣除贡献点。需要地图吗？”
“需要。”
执事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玉简和一张兽皮地图，递给翟月：“玉简里有星纹草的图像和特征，地图标注了云雾山谷的位置和大致地形。任务凭证在玉简里，完成任务后带回星纹草，凭凭证领取报酬。”
翟月接过玉简和地图。
玉简入手微凉，表面刻着简单的纹路，触感光滑。兽皮地图很粗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该有的信息都有：青云宗的位置，云雾山谷的方向，沿途的地形标注，还有一些简单的危险区域提示。
她将两样东西收进怀里，转身离开执事台。
走出任务大殿时，阳光正好。
她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蔚蓝的天幕上飘着几缕白云，阳光洒在身上，带来暖意。怀中的令牌、玉简、地图，都沉甸甸的。
这是她获得自由后的第一个任务。
也是她主动踏出的第一步。
无论前方是机遇还是陷阱，她都必须走下去。
她拉低斗笠，走下台阶，朝着宗门外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背影很直。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任务大殿后不久，一个穿着灰色外门弟子服饰的身影悄悄从人群中退出，快速离开了大殿，朝着内门区域的方向而去。
那个身影走得很急，穿过几条巷道，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前。
院落门口挂着“林府”的牌匾。
灰衣弟子在门口停下，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看到灰衣弟子，皱了皱眉：“什么事？”
“我有重要消息要禀报林师兄。”灰衣弟子压低声音说。
管家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灰衣弟子快步走进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株灵竹，青翠欲滴。石桌石椅摆放整齐，角落里还有一个不大的池塘，几尾锦鲤在水中游动。
正屋的门开着。
林傲天坐在屋内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他今天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衣料华贵，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路。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像淬了毒的刀。
看到灰衣弟子进来，他抬了抬眼：“说。”
“林师兄，”灰衣弟子躬身行礼，“翟月刚才在任务大殿接了任务。”
林傲天手中的玉扳指停了下来。
“什么任务？”
“采集星纹草，二十株，地点在云雾山谷。”
林傲天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玉扳指上轻轻摩挲，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接黑风洞的任务？”他问。
“没有。苏师姐当时也在，还特意‘劝’她不要去黑风洞，但她还是接了星纹草任务。”
林傲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清影那个蠢货，演得太过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灵竹。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雾山谷……”他低声念着，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也好。那里更偏僻，更方便动手。”
他转身，看向灰衣弟子：“你做得很好。去账房领十块下品灵石。”
“谢林师兄！”灰衣弟子大喜，连忙躬身退下。
等灰衣弟子离开后，林傲天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符。
传讯符是淡黄色的，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他注入一丝灵力，传讯符亮起微光。
“她没上当，接了云雾山谷的任务。”林傲天对着传讯符说，声音冰冷，“按第二套计划，让你的人在谷里‘招待’她。记住，要做得干净，像意外。”
传讯符的光芒闪烁了几下，随即熄灭。
林傲天将传讯符收回怀中，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灵茶，入口清香，回味甘甜。
但他的眼神却冰冷如霜。
“翟月……”他低声自语，“这次，你逃不掉了。”
***
与此同时，苏清影的住处。
这是一处精致的小院，位于内门弟子居住区的东侧。院子里种满了各种灵花，此刻正值花期，花香浓郁，引来几只彩蝶在花间飞舞。
正屋内，苏清影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容颜精致，眉眼如画，但此刻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笑容。
她的眼神阴冷，手指紧紧攥着一支玉簪。
“翟月……”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怨毒。
她想起刚才在任务大殿，翟月那平静的眼神，那淡漠的态度。
那个曾经被她踩在脚下的废物，居然敢用那种眼神看她？
居然敢无视她的“好意”？
苏清影的手指用力，玉簪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但她没有在意。
她松开手，玉簪掉在梳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符。
这枚传讯符和林傲天的那枚一模一样，都是淡黄色，刻着复杂的符文。
她注入灵力，传讯符亮起微光。
“她接了云雾山谷的任务。”苏清影对着传讯符说，声音冰冷，“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传讯符的光芒闪烁了几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传讯符中传来：“已经安排好了。三个炼气四层，伪装成散修。会在山谷里‘偶遇’她。”
“要做得像意外。”苏清影说，“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放心。云雾山谷本来就有妖兽出没，死个把杂役弟子，再正常不过。”
苏清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很好。事成之后，报酬加倍。”
她切断传讯，将传讯符收回怀中。
然后，她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温婉甜美，像春日里最娇艳的花。
但她的眼神，却冰冷如冬日的寒冰。
“翟月，”她轻声说，“这次，我要亲眼看着你死。”
***
翟月走出青云宗的山门。
巨大的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鸣。她站在门外的官道上，回头看了一眼。宗门建筑群在阳光下闪着光，飞檐斗拱，气势恢宏。那是她曾经荣耀过、也坠落过的地方。
她转过身，不再回头。
官道向前延伸，消失在远方的山林间。风从山谷方向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她握紧怀中的地图，迈开脚步。
前方两百里，云雾山谷。
那里有她需要的星纹草，也可能有等待她的陷阱。
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去。
她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岔路口。根据地图标注，往左是通往最近城镇的大路，往右是一条小路，蜿蜒通向山林深处，那是去往云雾山谷的方向。
翟月选择了右边的小路。
小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树木高大，枝叶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鸟鸣声。
她走得很小心。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离开宗门执行任务。
也是她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个世界的危险。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
但她知道，她必须活下去。
她伸手入怀，摸了摸那枚玉简。
玉简微凉，表面光滑。
里面记录着星纹草的特征，还有任务凭证。
她需要采集二十株星纹草，带回宗门，换取贡献点和灵石。
这是她变强的第一步。
她继续往前走。
小路越来越崎岖，坡度逐渐增大。她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地避开路上的碎石和树根。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片被踩踏过的痕迹。
痕迹很新，泥土还带着湿气。从脚印的大小和深度来看，应该是成年男子的脚印，而且不止一个人。
翟月蹲下身，仔细查看。
脚印很凌乱，方向不一，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这里停留过，或者……埋伏过。
她的心微微一沉。
她站起身，目光扫视四周。
树林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她能感觉到，有一种危险的气息，正在空气中弥漫。
她握紧了袖中的短刃。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脚步更轻，更慢。
眼睛更亮，更警惕。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考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