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月走出百草园的范围，踏上了通往宗门外门区域的主路。青石板铺就的道路比百草园的土路平整宽阔许多，两侧栽种着整齐的灵木，枝叶在晨风中摇曳。路上渐渐有了人影——穿着统一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三三两两，或匆匆赶路，或低声交谈。翟月拉了拉头上的斗笠，将面容遮得更深些，握紧怀中的令牌，朝着记忆中外门东区的方向走去。任务大殿的轮廓在远处建筑群中隐约可见，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的景物。这是她灵根被废后，第一次以“非杂役”的身份走在宗门的公共区域。虽然只是临时采药弟子，虽然每月只有三天自由，但意义完全不同。
怀中的木牌贴着胸口，传来微温。
她想起刘管事最后那句话：“令牌给你，不代表老夫会护着你。任务自己选，死了残了，与老夫无关。”
很现实，也很公平。
翟月没有怨言。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能获得这样的机会，已经是她靠实力争取来的结果。她不会奢望更多。
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
任务大殿到了。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石木结构建筑，占地很广。殿门敞开，不断有弟子进进出出。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任务殿”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翟月站在殿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斗笠的角度，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的景象让她脚步微顿。
人。
到处都是人。
宽阔的大殿里挤满了穿着各色服饰的弟子，大部分是外门的灰衣弟子，偶尔能看到几抹内门的白衣在人群中穿梭。空气里混杂着汗味、草药味、金属锈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躁气息。说话声、争论声、脚步声、玉简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作响的背景音，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盘旋。
翟月定了定神，朝大殿深处走去。
她的目光首先被正中央那块巨大的玉璧吸引。
那是一块高约三丈、宽约五丈的青色玉璧，表面光滑如镜，此刻正滚动着一行行金色的文字。文字不断刷新，从上往下滚动，像一条永不停歇的瀑布。玉璧前围满了人，弟子们仰着头，手指在空中虚点，议论纷纷。
翟月找了个相对人少的位置，抬头看去。
玉璧上的任务分门别类，用不同颜色的文字标注。
【猎杀类：赤炎虎，一阶中期妖兽，需完整皮毛，报酬：三十贡献点，下品灵石五十块。地点：赤炎山脉外围。建议修为：炼气五层以上。】
【采集类：百年紫参，需根须完整，报酬：二十五贡献点，下品灵石四十块。地点：云雾山谷深处。建议修为：炼气四层以上。】
【护送类：护送商队至黑石城，往返十五日，报酬：四十贡献点，下品灵石六十块。要求：至少炼气六层，擅长战斗。人数：五人。】
【探索类：调查黑风洞外围阴气异常原因，并带回阴魂石样本，报酬：六十贡献点，下品灵石一百块。地点：黑风洞秘境外围。警告：近期已有三名外门弟子失踪，建议组队前往。】
【杂役类：清理丹房药渣十日，报酬：五贡献点，下品灵石十块。要求：无修为限制。】
……
翟月的目光在玉璧上快速扫过。
她的目标很明确：寻找可能蕴含“洪荒精血”线索，或者与“虚空晶石”、“混沌息壤”相关的任务。同时，这个任务必须符合她目前“采药弟子”的身份，不能太显眼，不能超出能力范畴，最好还能提供一些她急需的资源。
她看得很仔细。
每一条任务都记在心里，快速分析利弊。
猎杀类任务风险太高，她现在的肉身虽然达到凡阶巅峰，但面对一阶妖兽依然吃力，而且战斗动静太大，容易暴露实力。
护送类任务需要与人组队，她现在的身份敏感，不宜与太多人接触。
探索类任务……
她的目光停留在“黑风洞”那条任务上。
报酬很高，六十贡献点加一百下品灵石，这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而且黑风洞是宗门控制的一处小型秘境，阴气异常可能与地煞有关——地煞属阴，而她的混沌之气可以模拟阴阳，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更重要的是，阴气浓郁的地方，有时会伴生一些特殊的阴属性材料，这些材料在系统商城里往往能兑换不错的点数。
但风险也很大。
“近期已有三名外门弟子失踪”——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翟月心里。失踪，往往意味着死亡，而且死得不明不白。以她现在的实力，贸然前往黑风洞，无异于送死。
她移开目光，继续往下看。
采集类的任务相对安全一些。
她的目光落在一条任务上：
【采集类：星纹草，需完整植株二十株，报酬：十五贡献点，下品灵石三十块。地点：云雾山谷中部。建议修为：炼气三层以上。备注：星纹草喜阴，常生长于岩缝或溪涧旁，伴生低阶空间属性矿物“碎空石”（非任务要求，可自行采集）。】
翟月的眼睛微微一亮。
星纹草。
这种灵草她认识，在百草园的药典里见过记载。它是一种低阶灵草，主要用于炼制一些辅助修炼的丹药，价值不高。但备注里那句话很关键——“伴生低阶空间属性矿物‘碎空石’”。
空间属性。
虽然只是低阶的“碎空石”，但既然与空间有关，就可能蕴含一些空间法则的碎片。而“虚空晶石”正是系统提示的重铸混沌灵根所需材料之一，属于高阶空间属性材料。从低阶材料入手，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而且云雾山谷她知道。
那是青云宗控制范围内的一处中型山谷，距离宗门约两百里，不算太远。山谷里妖兽不多，以低阶为主，危险程度相对可控。最重要的是，采集任务通常不需要与人组队，可以单独行动，这符合她保持低调的需求。
报酬虽然不高，但对她来说足够了。
她现在最缺的不是灵石，而是线索和机会。
翟月在心里权衡着。
黑风洞任务报酬高，但风险极大，而且需要面对未知的阴气异常，她现在的混沌之气控制还不够熟练，贸然接触地煞阴气可能出问题。
星纹草任务报酬低，但安全可控，而且有空间属性矿物的线索，符合她长期的目标。
该选哪个？
她站在玉璧前，沉默了片刻。
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不时有弟子接取任务后兴奋地离开，也有弟子看着高报酬任务摇头叹息。一个穿着灰衣的年轻弟子挤到她身边，仰头看着玉璧，嘴里嘟囔着：“黑风洞这任务都挂半个月了，还没人敢接？六十贡献点啊……”
“你想去送死？”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弟子嗤笑，“上个月王师兄接了，现在还没回来。执法堂的人去找，只找到半截断剑。”
“这么邪门？”
“听说洞里的阴气突然暴动，连炼气七层的师兄都扛不住。你要是有命赚没命花，尽管去。”
年轻弟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翟月将这些对话听在耳中，心中对黑风洞任务的危险评估又提高了一级。
看来，星纹草任务是更稳妥的选择。
她正要转身去执事台登记，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而令她厌恶的娇笑声：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曾经的翟大小姐吗？”
声音清脆，带着刻意的甜腻，像掺了蜜的毒药。
翟月身体一僵。
她缓缓转过头。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内门白衣的女子挽着一位同样穿着内门服饰的男修，正笑盈盈地朝她走来。女子容貌娇美，皮肤白皙，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起来温柔可亲。
但翟月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那抹讥讽与恶毒。
苏清影。
她曾经的“好闺蜜”，那个在她灵根被废后第一时间划清界限、甚至落井下石的女人。
苏清影走到翟月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粗糙的粗布衣物和头上的斗笠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怎么，灵根没了，跑来接这些下等杂役的活了？”苏清影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到，“翟师妹，你也真是的，当初要是乖乖认命，留在杂役院好好种地，说不定还能混口饭吃。现在跑来任务大殿，是想接什么任务呀？该不会是想去黑风洞吧？”
她说着，故意朝玉璧上黑风洞任务的方向瞥了一眼。
周围一些弟子听到这话，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认出了翟月，低声议论起来。
“那是……翟月？以前内门那个天才？”
“就是她，听说灵根被废了，现在在百草园当杂役。”
“苏师姐怎么跟她说话这么不客气？”
“你懂什么，当初翟月风光的时候，苏师姐跟在她后面巴结得紧。现在翟月废了，苏师姐攀上了内门的李师兄，自然要踩几脚。”
“啧啧，真是世态炎凉。”
翟月面无表情地看着苏清影。
她的心跳很平稳，呼吸也没有乱。早在灵根被废的那一刻，她就看清了这些所谓“同门”的嘴脸。苏清影的嘲讽，在她意料之中。
“苏师姐。”翟月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有事吗？”
苏清影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翟月会是这种反应。按照她的预想，翟月应该羞愧、愤怒、无地自容才对。可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戴着破斗笠的女人，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双眼睛看着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让她很不舒服。
“没事就不能跟你打个招呼吗？”苏清影很快调整表情，笑容依旧甜美，“毕竟我们曾经也是好姐妹呀。对了，翟师妹，你刚才是在看黑风洞的任务吧？我劝你别接，那地方危险得很。上个月王师兄接了，到现在都没回来，执法堂的人说凶多吉少。你一个‘凡人’，去了不是送死吗？”
她特意加重了“凡人”两个字。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
翟月看着苏清影，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一缕风，转瞬即逝。但苏清影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多谢苏师姐提醒。”翟月说，“不过，我接什么任务，好像与师姐无关。”
“你——”苏清影脸色一僵。
她身边的男修皱了皱眉，开口了：“清影，何必与一个废人多费口舌？我们还有事。”
这男修身材高大，面容俊朗，穿着内门白衣，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显示他在内门地位不低。他看向翟月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像看一只蝼蚁。
翟月记得他。
李长风，内门弟子，炼气八层修为，是苏清影新攀上的高枝。
“李师兄说得对。”苏清影立刻换上温柔的笑容，挽紧李长风的手臂，“我只是看翟师妹可怜，想提醒她一句。既然她不领情，那就算了。”
她说着，又看向翟月，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翟师妹，你可要想清楚了。黑风洞那种地方，不是你能去的。还是乖乖待在百草园种地吧，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说完，她挽着李长风转身离开，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也渐渐散去。
翟月站在原地，看着苏清影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苏清影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好心提醒”，但实际上却是在诱导她。
为什么特意强调黑风洞的危险？
为什么反复劝她不要去？
如果苏清影真的希望她死，应该怂恿她去黑风洞才对。可现在，苏清影却极力劝阻她去黑风洞，反而暗示她应该接更安全的任务……
这不合逻辑。
除非——
苏清影不希望她去黑风洞，是因为黑风洞里有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安排，不能让她接触到？
又或者，苏清影希望她去另一个地方？
翟月的目光重新投向玉璧。
星纹草任务，地点在云雾山谷。
如果苏清影真的在算计她，那么云雾山谷，或许才是真正的陷阱。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走向执事台。
执事台后坐着一位中年执事，正低头整理玉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翟月身上的粗布衣物，皱了皱眉。
“接任务？”执事的声音很冷淡。
“是。”翟月取出临时采药弟子令牌，放在台面上。
执事拿起令牌看了看，又看了看翟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临时采药弟子？刘管事给的？”
“是。”
“倒是稀奇。”执事嘀咕了一句，将令牌还给她，“想接什么任务？”
翟月指向玉璧：“采集星纹草，二十株。”
执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云雾山谷的任务，报酬十五贡献点，三十下品灵石。任务期限十天，超时未完成扣除贡献点。需要地图吗？”
“需要。”
执事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玉简和一张兽皮地图，递给翟月：“玉简里有星纹草的图像和特征，地图标注了云雾山谷的位置和大致地形。任务凭证在玉简里，完成任务后带回星纹草，凭凭证领取报酬。”
翟月接过玉简和地图。
玉简入手微凉，表面刻着简单的纹路。兽皮地图很粗糙，但该有的信息都有：青云宗的位置，云雾山谷的方向，沿途的地形标注。
她将两样东西收好，转身离开执事台。
走出任务大殿时，阳光正好。
她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蔚蓝的天幕上飘着几缕白云，阳光洒在身上，带来暖意。怀中的令牌、玉简、地图，都沉甸甸的。
这是她获得自由后的第一个任务。
也是她主动踏出的第一步。
无论前方是机遇还是陷阱，她都必须走下去。
她拉低斗笠，走下台阶，朝着宗门外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背影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