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御花园,春意将阑。牡丹谢了,芍药正盛,一丛丛一簇簇重重叠叠地开在太湖石畔,粉白嫣红,蜂围蝶绕,在日头底下蒸腾出一股甜暖的香气。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沾在青石小径上,像碎锦铺了一地。
四下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几声鸟鸣,便只有风吹花叶的细碎声响。这偌大的园子,花是热闹的,人却冷清。
弘时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走来。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成,却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暮气,像一棵种在阴影里的树,明明该抽枝散叶了,偏生枝叶都蔫蔫地耷着,没有半点生气。他是从书房出来的。今儿师傅布置了一篇《论治道》的策问,他枯坐了一个时辰,写了两行,又统统涂了,到底没写下去。书僮小乐子见他不痛快,也不敢多问,只远远缀在后头跟着。他自己也不知往哪儿去,脚步却不知不觉往御花园的方向拐了过来——大约因为春日将尽,不看一眼这最后的花色,总觉得亏欠了什么似的。
他走到那丛芍药前站定,正待伸手去触碰一朵开得最盛的,忽然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花丛后头传来:“三哥!三哥!”
弘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鹅黄小袄子,正从芍药花丛那边颠颠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奶娘和一个宫女,都追得气喘吁吁。
是胧月。
弘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对这个小妹妹其实并不太熟,但胧月生得玉雪可爱,又不像宫中其他孩子那般拘谨,见了谁都笑呵呵的,宫里头没有几个人不喜欢她。他弯下腰,等她跑到跟前,才温声道:“慢些跑,别摔了。”
胧月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三哥也是来看芍药花的吗?”
“嗯,来走走。”弘时道。
“那我带三哥看一个地方,那边有一丛开得可好了!”胧月不由分说,一把拉住他的手就往花丛深处拽。
弘时被她拽着走了七八步,绕过一丛茂密的夹竹桃,眼前豁然开朗。御花园西北角的一处小石桥边,海棠花已经落尽了,只剩满枝新叶,桥下流水潺潺。桥头立着一个人,正微微俯身,用手中的帕子拂去石栏上一片落花。
是个女子。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旧绸衫,素得像月光落在地上。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腕上只箍着一只银镯子,别无装饰。头上也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子,簪头缀着一粒小小的珍珠——在宫里头,这打扮实在算不得出奇。但她站在桥边的姿态很静,静得仿佛与这园中喧嚣的花色全不相干,又仿佛她本就是这园子里长出来的一株什么植物,不争春,不抢眼,却叫人移不开目光。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说不上极美,可是五官舒展而温顺,眉目之间有一种近乎怯懦的、薄薄的东西,像是风一吹就会散。她看见弘时和胧月,先是一怔,随即退后半步,低垂了眉眼,屈膝行礼:“三阿哥万福。”
弘时愣了愣。他不认识她。
胧月却已经松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到那女子面前,仰头叫了一声:“瑛姑姑!”又回头朝弘时招招手,“三哥,你过来呀!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长春宫的瑛姑姑!”
长春宫。弘时的心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额娘生前住过的宫殿。只是自从齐妃故去,长春宫便冷落了下来,除了日常洒扫的宫人,几乎没什么人进出。他并不知道那里还住着这样一个年轻女子。
他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瑛官女子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也更轻:“三阿哥。奴婢是长春宫的官女子,齐妃娘娘故去后,正殿封着,奴婢便在西偏院做些看守洒扫的活计。”她顿了顿,似乎是斟酌了一下措辞,“若是三阿哥要往长春宫去上香,奴婢……先回去收拾一下。”
弘时听她提到齐妃,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望着她,忽然开口:“你以前,是我额娘宫里的人?”
瑛官女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很快垂下去:“不是。奴婢原在圆明园做些杂物。
胧月大约是察觉到他情绪不高,胧月拽了拽他的袖子:“三哥,你别难过。瑛姑姑人可好啦,前几日她还教我认花呢!”她又扭头去看瑛官女子,“瑛姑姑,你在做什么呀?”
瑛官女子笑了笑,低头将手中那只小竹篮提了提——篮中盛着几枝新折的芍药,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粉白相间,十分鲜嫩。“长春宫佛前的花要换了,奴婢出来折几枝,正要回去。”
胧月踮起脚看了那花一眼,赞叹道:“好漂亮!三哥,你看,是不是比你刚才看的那朵还好看?”
弘时却没有在看花。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被风吹起的几缕碎发、以及那双捧着花篮的、指节微微泛白的素手,忽然轻声说:“瑛娘娘一个人在这里赏花,好像闷闷不乐。是不是想念家中亲人,却不能入宫觐见?”
瑛官女子明显被他这个称呼叫得身形一僵。她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慌乱:“三阿哥,您……您别这样叫奴婢。奴婢只是个官女子,不是什么娘娘。您叫奴婢瑛姑姑便是。”
“你是我皇阿玛跟前的女子,我自然该叫你一声娘娘。”弘时却说,“礼数上的事,我心里有数。”
瑛官女子急了,脸都涨红了一些:“三阿哥此言,奴婢万万担不起。您是主子,奴婢是奴婢,这声娘娘若叫人听见了……”
“怎么,你怕我被皇阿玛骂?”弘时看着她那种又是着急又是惶恐的样子,反而笑了一下。
瑛官女子低下头,低声道:“奴婢是怕给您惹麻烦。”
弘时心口又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沉默了一瞬,才道:“你方才还没回答我。你是不是想家了?”
瑛官女子沉默了片刻,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花瓣:“见了还是要散的。聚少离多,不如不见,也就……不那么想了。”
这话说得极轻极淡,像随手拂去石栏上一片落花那样,不着力,也不留痕。可是弘时听在耳里,却觉出这话底下的分量。她不是不想,她是不敢想,不能想。见了还是要散的——这和她在这宫里的处境,又有什么不同呢?她身边不是没有人,可是那些人也和她一样,都是被命运推着走到这里来的人,谁又能真正陪着谁呢。
他忽然说:“我亲额娘去了。想见,也见不到了。”
瑛官女子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他很少在旁人眼中看到过的东西。她斟酌了一下,低低道:“阿哥不必伤心的。虽则齐妃娘娘不在了,可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会心系着阿哥。她从前做的每一件事,必定也都是为了阿哥好。”
弘时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忙偏过头去,将那股热意硬生生压回去,过了片刻才哑声道:“多谢瑛娘娘开解。”
她又动了动唇,似乎想纠正他的称呼,但看了看他的神色,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时弘时才发现,她身边竟没有一个人伺候。他问:“瑛娘娘怎么不带个人伺候着?”
“带个人伺候又如何呢?”瑛官女子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陪着的人若不是懂自己的人,也是白陪着。”
弘时闻言,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望着她,脑中反复回荡着她方才说过的话。陪着的人若不是懂自己的人,也是白陪着。是了。他在宫里活了十六年,身边何尝缺过人伺候?书僮、嬷嬷、教习、侍卫,前呼后拥,可是没有一个人听懂过他心里的苦闷。他读书读不进去,师傅叹气,太监们明面上不敢说,背地里却笑他是扶不起的阿斗。皇阿玛见他,不是考问功课,就是疾言厉色,从来没有一句温言软语。宫里的兄弟姐妹,见了他也是淡淡的。他就像一个多余的人,被搁置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位置上,日日对着那些他根本读不懂的书卷和永远也讨不好的父辈,无尽地熬着。
身边的人很多。懂他的人,没有一个。
而眼前这个只见过一面的、连正经名分都没有的官女子,却轻轻一句话,说出了他活了十六年都没能对人说出口的委屈。
他哑声说:“有的时候觉得人多会好些,可有的时候又觉得,人越多心里越孤单。”
瑛官女子闻言,抬起头,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了悟。她轻轻点了点头:“阿哥所说,正是这个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风穿过花丛,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隔着一片开得正盛的芍药,一个是被困在宫墙里无人问津的皇子,一个是困在宫墙里连名分都没有的卑微女子,因为几句闲话,竟有了片刻的、奇异的、彼此都懂了的沉默。
而这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危险。
瑛官女子垂下眼,先打破了沉默:“时候不早了,奴婢该回去了。长春宫那边还等着这花去替换。”她向弘时和胧月各自行了一礼,“三阿哥万福,胧月公主万福。”
胧月挥了挥手:“瑛姑姑再见!改日我去找你玩!”
瑛官女子笑了笑,没有应声,提着花篮转身离去。
她走得很慢,背影瘦削,淡青色的衫子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株被风吹拂的细竹。花篮里的芍药花瓣在她身侧一晃一晃,粉白相间,映着她素净的身影,像一幅淡墨的工笔。
弘时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穿过石桥,绕过花丛,转过月洞门,最后彻底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花木深处。
“三哥,你还在看什么呀?”胧月拽了拽他的袖子,“瑛姑姑都走远了。”
弘时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还在耳边反复回响——她说“见了还是要散的”,她说“陪着的人若不是懂自己的人,也是白陪着”,她方才看他那一眼,目光里的东西,他在宫里十六年,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
身旁的芍药花在风里微微点头,花影在他脚下斜斜地铺着。他忽然轻声自语:“原来人多陪着还是孤单,只有知心人陪着,才是真正快活了。知心人……知心人。”
他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又轻轻滚了一遍,像是在尝一枚从未尝过的果子,酸涩里透出一丝朦胧的甜意。他望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月洞门,心中忽然像是被风吹开了一道缝。他从未想过,在这样一个看似毫无希望的地方,他竟会遇见一个人,一个能听懂他、他也听得懂她的人。
风又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去。
角落的假山后面,一个提着花剪的宫女悄悄探出半个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她没有看清弘时脸上的神情,但她记住了方才那个提着花篮离去的女子——长春宫那个官女子。三阿哥看她时的眼神,可不像是看一个“姑姑”的眼神。
她收起花剪,提着那篮剪下来的残枝败叶,悄没声息地沿着另一条小径走了。
大约,御花园里的哪一阵风的走向,又要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