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图画的正殿里,初夏的日头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殿内焚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将整座宫殿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宜修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那佛珠色泽温润,每一颗都已被她摩挲得光可鉴人。她面前摊着一卷《金刚经》,佛经上的字迹端秀工整,却许久没有翻过一页了。
剪秋垂手侍立在榻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初夏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拂动了宜修鬓边的碎发。
娘娘。剪秋低声唤了一句。
宜修没有应,指尖依然在佛珠上一颗一颗地捻过去,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宝娟和宝鹊来了。剪秋又补了一句。
宜修这才抬了抬眼皮。
宝娟和宝鹊一前一后走进殿来,在门槛处先行了一礼。两人都是安陵容身边的人——宝娟是贴身大宫女,宝鹊是粗使丫头。可剪秋比谁都清楚,宝娟是她亲手安插在繁英阁的钉子,安陵容身边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都会传到天然图画来。
起来吧。宜修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宝娟站直了身子,低着头,把安陵容的话一五一十地回禀上来:回皇后娘娘,馨妃娘娘说……喉疾旧伤复发,近日实在难以打理香料诸事,请娘娘另择他人。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尽量把安陵容的托词原样呈上,不加修饰,也不替安陵容遮掩。
话音落下,殿里安静了一瞬。
宜修的手指停在佛珠上,没有动。
剪秋却已经压不住了。她眉头紧蹙,嘴角抿成一条线,那股子愤懑之气从胸口直冲上来,压都压不住。她替宜修抱不平——替这个坐在榻上、面上不动声色、把所有的火气都咽进肚子里的女人抱不平。
安陵容如今身居四妃,协理六宫,安家又得封疆大吏的权势,便连分内差事都要推搪?剪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火气,皇后娘娘费心抬举她,到头来竟落得这般对待。
她说完这句话,殿里又静了一瞬。
宜修的指尖原本停在那颗蜜蜡佛珠上,闻言,又极轻地捻动了一下。速度比方才快了些,但依然不疾不徐,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剪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剪秋立刻闭了嘴。
奴婢在。
你倒是比本宫还着急。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听不出是赞是嗔。剪秋却从中品出了一丝凉意——娘娘不是不怒,是不打算此刻发作。她低下头,不再多言。
宝娟和宝鹊还跪在下面,头垂得很低。宝娟偷偷抬眼瞥了一下榻上的宜修,只见皇后娘娘捻着佛珠,目光落在佛经上,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剪秋那一番话不过是耳边风。
可宝娟跟在皇后身边多年,又做了安陵容这么久的眼线,早已学会了看人。她看得出来——皇后娘娘的指尖比刚才快了。那串蜜蜡佛珠在她的指间无声地转着,一颗接一颗,比平日里快了不止一拍。
这不是心如止水的速度。
恰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快又重,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发出蹬蹬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急事催着人赶路。剪秋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殿门。
祺妃瓜尔佳·文鸳大步跨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旗装,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金线云纹,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簪子,通身的富贵气,可脸上的神色却全然配不上这身打扮——她额头上沁着细汗,两颊因为走得急而泛着红,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全是焦灼和怒意。
皇后娘娘!祺妃进门便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冲。
宜修抬眼看她,手指终于停在了佛珠上。
祺妃快步走到榻前,双手紧紧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信皮上只写着四字暗语:果树见槐树,火漆印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被攥得太紧的缘故。她把信举到胸前,喘了两口气,才开口说话。
娘娘,您看看这个——阿玛托人递进宫的,说十万火急!
她说着,把信往前递了递,另一只手还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宜修没有立刻接信,而是先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慌什么。她说。
这三个字不轻不重,却让祺妃那股子急躁的气焰稍稍矮了一截。她咽了口唾沫,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娘娘,这信……阿玛说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不能让旁人看见。
宜修这才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信很轻,但在祺妃手里攥了这么久,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微热。宜修翻过信面看了一眼——火漆上的印记是鄂敏的私印,她认得。
你先退下。宜修对宝娟和宝鹊说。
两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退了出去。
宜修又看向剪秋:你也退下,殿里留本宫和祺妃便好。
剪秋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里只剩下宜修和祺妃两个人。
祺妃站在榻前,胸脯还在因为方才的疾走而微微起伏。她的性子向来急躁火爆,此刻更是压不住心里的火气,嘴巴一张就要往外倒——
娘娘,您不知道!安陵容那个——
慎言。宜修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祺妃一噎,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闪过一丝不服气,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臣妾失言了。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宜修没有理会她的委屈,垂下眼,用指甲轻轻挑开了火漆封印,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看。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是鄂敏的手笔——工整方正,一笔一画都透着官场文书的严谨。但内容却不是寻常的请安问好,而是一封密报。
鄂敏的字写得很密,句句都是官场行话,暗语叠着暗语。他禀报说,蜀地那边果郡王正在暗中核查安比槐昔日在四川做知县、知府时遗留下来的贪墨亏空旧案,民间流言四起,风声已经传到京中。倘若安比槐旧案事发倒台,安家失势,恐会牵连皇后一党,恳请皇后示下,该如何处置。
宜修一目十行地看完,面上没有露出半分波澜。
祺妃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脸色,试图从皇后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来。可她失望了——宜修的脸就像是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什么都映不出来。
娘娘……祺妃试探着叫了一声。
宜修没有应她,而是将信纸折好,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
她在权衡。
安陵容恃着位份和家世,公然推脱差事——这件事本身不算大,但它背后代表的意味却让她心里发冷。那枚棋子已经不听话了。她费尽心思把安比槐推上山东巡抚的位置,本意是让安陵容永远欠她的、永远做她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可现在看来,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
鄂敏的信恰好在这个时候送到,等于是给她递了一把新的刀。
安比槐贪墨的旧案,宜修早有耳闻,知道此人在四川为官时便手脚不干净。只是她从前只当是陈年旧账,并未料到蜀地会突然重新翻查。鄂敏此刻来信,与其说是,不如说是——他身为言官,闻得地方重查旧案的风声,第一时间将局势禀报上来,既表了忠心,也提前撇清自己举荐安比槐的干系。
一石三鸟。
宜修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向祺妃。祺妃还站在那里,一脸焦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你阿玛的信,你看过了?宜修问。
祺妃连忙摇头:臣妾认得字,可这上头写的什么蜀地钱粮、官吏往来,臣妾……臣妾看不懂。只知是绝密要紧之物,绝不敢私自拆阅。
她说的是实话。祺妃性子急躁,读书也不算多,鄂敏信中那些官场暗语她确实看不明白。但她不是全然糊涂——她隐约知道这封信事关安家,而安家一旦出事,对皇后一党的大局十分不利。所以她才急成这样,一路小跑从宫道那头赶过来,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宜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拿起那封信,起身走到殿角的紫铜烛台前。烛火跳动着,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她将信纸的一角凑到火焰上,纸面很快卷曲起来,变成焦黄色,然后窜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火苗舔舐着信纸,将上面的字迹一一吞没。鄂敏的密报、果郡王的查案动向、安比槐的贪墨旧案——所有的一切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宜修面无表情地看着信纸烧完,然后将纸灰尽数抖落进旁边的青瓷香炉里。香炉中原本焚着沉水香,此刻混进了纸灰,倒也不显得突兀。
她走回榻边坐下,重新捻起那串蜜蜡佛珠。
去,把剪秋叫回来。
祺妃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出去了。
不多时,剪秋推门进来,在榻前站定。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番火气从未有过。
宜修看着她,缓缓开口:传话给鄂敏——不必阻挠果郡王查案,暗中紧盯蜀地动向,但凡有变故,即刻传信回京。待到果郡王正式上奏参劾安比槐之时,他身为言官,便一并上折参奏。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剪秋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低头应道:奴婢明白了。
宜修又看向祺妃:你回去,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安陵容那边,照旧。
祺妃连忙点头:臣妾知道。
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殿去。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宜修独自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老槐树上。初夏的风又吹了进来,拂动了佛经的书页,恰好翻到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那一页。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安比槐。山东巡抚。封疆大吏。
她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繁英阁里,安陵容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描眉。
她的眉形纤细,眉尾微微上挑,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显得楚楚动人。宝鹊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螺子黛,随时准备递上去。宝娟则站在旁边,把天然图画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
……剪秋姑姑听完,当时就动了怒,说安陵容身居四妃,协理六宫,安家又得封疆大吏的权势,不该推搪差事。皇后娘娘虽未发话,可剪秋姑姑那般动怒,可见娘娘心中已是不快。
安陵容描眉的手顿了一下。
宝娟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见她没有立刻发作,才又轻声劝了一句:小主,奴婢斗胆说一句——如今安家虽得封疆大权,可后宫之中,终究还是皇后娘娘做主。小主万万不可恃势骄纵,与娘娘生出嫌隙,于安家百害而无一利。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忧心。宝娟是皇后的眼线不假,可她跟在安陵容身边也有些年头了,对这位主子的性子多少有些了解。安陵容这个人,心思细密,自尊心极强,一旦觉得自己有了倚仗,就容易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她真心觉得安陵容该收着点。安家根基尚浅,安比槐如今身居山东巡抚,可早年在四川为官便留下贪墨旧案,朝堂暗流汹涌,谁都说不准。皇后娘娘是什么人?她能捧得起安家,自然也毁得掉。这个道理,宝娟看得很清楚。
可安陵容听完,只是漫不经心地抬手抚过鬓边那支赤金红宝石的珠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剪秋不过是个奴才,她生气又能如何?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慵懒的傲慢。
皇后娘娘尚且没有降罪,不过是些许差事,推了便推了。本宫位列四妃,协理六宫,父亲又是一方封疆大吏——便是皇后娘娘,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与安家生分。
她说着,又对着铜镜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妆容,满意地微微一笑。
宝娟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安陵容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好了,你太过谨小慎微了。皇后娘娘宽和仁厚,岂会为了这点小事计较?
宝娟低下头,不再说话。
她心里叹了口气。
安陵容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被眼前的权势冲昏了头脑,以为位份和家世就是她的护身符,以为皇后娘娘的抬举是理所当然的。她看不到天然图画里那串越捻越快的蜜蜡佛珠,也看不到皇后娘娘眼底那潭深水下面藏着的东西。
她全然不知蜀地已经掀起了风波,果郡王正在查访安比槐的旧案,鄂敏的密信已经送到了皇后手中,而皇后已经给鄂敏定下了计策——
一张针对安家的大网,正在暗处悄然铺开。
安陵容沉溺在权势带来的虚妄之中,对外间的暗流一无所知。
而皇后,在天然图画的正殿里,捻着佛珠,冷眼静观,静待时机。
果郡王的参奏、鄂敏的奏折,一外一内两股暗流交织,只待来日一同发难。
到那时,安陵容才会明白——她今日拥有的这一切,究竟来自何处。
而那个地方,随时也可以将一切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