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剑门道中。
六月蜀地的暑气与京城不同，湿闷中裹着一股子山野的土腥味。果郡王一行人马走得缓慢，并非贪恋沿途风光，而是实在走不快——自踏入四川地界起，沿途便不断有人拦路。
起初只是三两个衣衫褴褛的乡民，远远看见王旗便跪在道旁，口中喊着王爷做主。允礼未加理会，只当是寻常告贫。可越往松阳方向走，拦路的人越多。到了第七日，竟有十数人聚在驿站外头不肯散去，其中竟混着几个穿着旧衙差服色的半老头子，跪在泥地里磕头，额头碰出青紫。
周子衡骑马跟在允礼身后，脸色一日比一日沉。
王爷，他压低声音，这些人控诉的都是安比槐在松阳知府任上的事——盘剥地丁银、虚报灾荒、强征徭役、逼死人命。件件桩桩，听下来不是空穴来风。
允礼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远处蜿蜒的山道上。
可有署名状纸？
周子衡摇头：没有。问了几个，都说不敢写名字。安比槐如今是山东巡抚，正二品封疆大吏，这些人怕——怕状纸递上去，安比槐没事，自己先掉了脑袋。更怕的是宫中那位。
他没说二字，但两人心里都清楚。
安比槐的女儿安陵容在圆明园繁英阁，已是妃位，谁不知道她是皇后跟前的人。安比槐的官运亨通，靠的正是这层关系。百姓心里有杆秤，知道告安比槐等于告皇后，谁敢留名？
王爷，周子衡勒马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这些人拦路喊冤，若只是口头诉苦，倒也罢了。可若有人暗中记下——亲王入川，沿途刁民拦轿告状，指控封疆大吏——这个罪名，足以让京中有人大做文章。
允礼指尖在马缰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亲王出京，本就敏感。沿途百姓拦轿告状，传回京城，轻则说你私结民心，重则扣一顶煽动刁民诬告朝廷命官的帽子。安比槐是皇后的人，皇后只需在皇上面前轻描淡写提一句果郡王在四川收买人心，他便百口莫辩。
让他们散了。允礼淡淡道。
周子衡一怔：王爷，这些人——
告诉他们，本王此行是观览风土，不是查案。若真有冤屈，去当地衙门。允礼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子衡，你带两个人，暗中记下他们的口供，不署名，不录册。回去之后，再慢慢核实。
周子衡沉默片刻，拱手：属下明白。
他调转马头，往后队去了。
允礼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这条路比他预想的要难走——不是路难走，是人心难测。安比槐在四川经营多年，根基盘根错节，百姓畏之如虎，连告状都不敢留名。八十万两白银的亏空，藏在这些人的沉默里，也藏在这些人的恐惧里。
他催马前行，身后那些跪在泥地里的身影渐渐远了，像蜀道上被雨水冲刷掉的泥印，模糊，却终究留下了痕迹。
圆明园，天然图画。
六月午后，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宜修端坐在窗边，手中捻着一串蜜蜡佛珠，案上摊开一卷佛经。她神色平和，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只是指尖缓缓摩挲佛珠，借着礼佛消磨时日。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了一眼，又垂下眼，继续捻动手中念珠。
剪秋躬身进来，低声回道：皇后娘娘，繁英阁那边，馨妃今早去了趟佛堂，回来便在屋里抄经，没见旁的动静。
宜修微微颔首，没说话。
她等了三日了。
三日之前，她便差剪秋到繁英阁递了话——弘曕和灵犀年纪渐长，园子里湿气重，孩子娇贵，该用些安神的香料熏熏屋子。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安陵容不会听不懂。
可三日过去，繁英阁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宜修停下捻珠的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
圆明园，繁英阁。
安陵容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只紫铜香炉，炉里空着。她手里捏着一撮沉水香，是昨日内务府送来的，最寻常不过的香料。
她盯着那撮香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了一声。
富察贵人当年是怎么小产的？是她在猫的身上撒了特制香粉，那猫受香料刺激发狂，猛地扑向富察贵人，富察受了惊吓冲撞，才害得她落了胎。甄嬛的第一胎呢？赏花那日混乱之中，甄嬛被人推倒，脖颈被猫爪抓伤，安陵容便送来舒痕胶，那女人日日往脖颈的伤处涂抹，还当是什么祛疤的良方，结果孩子没了，到最后都没能分清该恨谁。她安陵容害人的时候，何曾怕过？
可如今她已是妃位。
父亲安比槐官至山东巡抚，堂堂封疆大吏；她自己位列四妃，协理六宫，位份只在端妃、敬妃之下，就连甄嬛也不过只是嫔位。这般家世与荣宠摆在眼前，她便渐渐忘了，自己今日所有的一切，本就是仰仗皇后才得来的。
她把香料丢回盒子里，起身走到窗边。外头日头毒得很，蝉鸣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烦。
皇后这三日催了三次，意思再明白不过——让她用香料去对付弘曕和灵犀。从前她位份低，事事听命，皇后让往东她不敢往西，害人的事她干得比谁都利索。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自己就是妃，宫里能压她的不过那么几个人，皇后还拿她当差遣丫头使唤，她觉得可笑。
她不是不敢动手，她是从来没怕过。她只是不想再替皇后干这种脏活了——干成了是皇后的功劳，干砸了是她安陵容背锅，这笔账她算得清。
宝娟。她唤了一声，声音微微发哑。
宝娟应声走上前来。
你去回皇后娘娘的话，就说我嗓子旧疾复发，近来嘶哑得厉害，调理尚需时日，香料的事……缓几日再说。
宝娟低声应了，转身唤上宝鹊，一同出去回话。
安陵容重新坐回窗前，眼底没什么波澜。她拖延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现在有了底气——有了底气的人，自然不必再事事听命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