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正殿的烛火剧烈摇晃了一下,像是也被方才那一声尖叫惊了一跳。
沈眉庄倒下的那一刻,整个大殿陷入了短暂的凝滞。所有人都像是被定住了——琪妃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合拢;皇后刚刚站起身来,手中的茶盏还悬在半空;玄凌的目光刚从博古架上收回,落在沈眉庄倒下的地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安陵容。
她从座位上猛地站起,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带着一种刻骨的惊恐,穿透了整个正殿:“惠嫔见红了!你们看她的裙子!”
这一声喊,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眉庄的裙裾上——月白色的绸缎上,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正在缓缓洇开,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那血迹并不算大,若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过去。可安陵容这一嗓子,让那片血迹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玄凌的目光一沉。
皇后的手微微一顿,将茶盏放回小几上,目光在沈眉庄的裙裾和安陵容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意味。
琪妃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见红?她怎么会见红?她——”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住了口,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殿内的宫人们也都愣住了。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采月已经扑到沈眉庄身边,跪在地上,抱着沈眉庄的头,哭得撕心裂肺:“小主!小主您醒醒!来人啊!快叫太医啊!”
皇后率先恢复了镇定,沉声吩咐道:“快!把惠嫔扶到偏殿去躺着!立刻去传太医!”
几个太监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沈眉庄抬了起来。采月跟在旁边,紧紧握着沈眉庄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安陵容也跟了上去,一脸焦急地帮着搀扶,嘴里不住地说道:“眉庄……眉庄你醒醒……你别吓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是那样真切,那样担忧。可若是有人仔细去看她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含泪的杏眸深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太医很快被传唤进来。来的是太医院的副院判李恪,今夜正好在永寿宫值守。他一进门,看到被放在偏殿软榻上、面色惨白、裙裾染血的沈眉庄,心头便是一沉。他快步上前,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沈眉庄的脉搏。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恪的手指上。那三根手指搭在沈眉庄纤细的手腕上,像是在丈量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玄凌也走了过来,站在偏殿门口,负手而立,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皇后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专注地看着李恪的诊断。琪妃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安陵容站在榻尾,双手绞着帕子,一脸焦急,眼眶通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恪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换了一只手,又重新诊了一遍,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终于,他收回手,站起身来,转身面向玄凌和皇后,躬身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惠嫔娘娘她……她有身孕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什么?”琪妃第一个叫出声来,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掀翻屋顶,“她有身孕了?!”
皇后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李恪,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你说什么?惠嫔有身孕了?”
李恪躬身道:“回皇后娘娘,臣反复诊脉确认,惠嫔娘娘确已怀有身孕,约莫两月左右。只是……惠嫔娘娘方才受了极大的刺激,胎气大动,已有滑胎之兆。加之她本就体质偏弱,这一番折腾下来,腹中胎儿能否保住……臣不敢妄言。”
滑胎之兆。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可此刻,比起沈眉庄的安危,另一个问题更加尖锐、更加刺目地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沈眉庄有身孕了?
两个月?
她什么时候侍的寝?
殿内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琪妃的目光开始闪烁,嘴角甚至隐隐浮现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皇后的表情虽然依旧端庄沉稳,可她的眼神已经变得深沉而锐利,像是在飞速盘算着什么。安陵容捂住了嘴,一脸震惊,仿佛刚刚得知这个消息,可她的眼角余光却一直在观察着玄凌的反应。
玄凌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眼神却在李恪说出“两月身孕”的那一刻,骤然冷了下去。那种冷,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像是寒冬腊月里忽然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沈眉庄苍白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皇后沉默了片刻,率先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严肃:“李太医,你可诊断清楚了?惠嫔确有身孕?两个月?”
李恪躬身道:“臣以性命担保,绝无差错。惠嫔娘娘确实怀有身孕,约莫八周左右。”
八周。
两个月。
皇后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玄凌,声音恭敬而谨慎:“皇上,惠妹妹有孕,本是喜事。只是……臣妾记得,惠妹妹近来似乎并未……”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沈眉庄已经很久没有侍寝了。
这件事,后宫人人都知道。
自从当年的假孕风波之后,沈眉庄便对皇帝冷了心,再不主动争宠,皇帝也极少踏足碎玉轩。偶尔翻牌子,也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坐一坐便走,从未留宿。敬事房的彤史上,关于沈眉庄的记录,已经空白了很久。
那么,她腹中的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人敢第一个说出口。
玄凌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传敬事房总管,带上彤史,即刻来见朕。”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太监领命,飞奔而去。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那种沉默比刚才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不敢对视,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那个站在门口、面色如霜的帝王。
安陵容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低声啜泣。可没有人看到,她藏在帕子后面的嘴角,正微微上扬。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
她早就知道沈眉庄怀孕了。
这件事,沈眉庄瞒得很好,连皇上都不知道。可她安陵容是谁?她在这后宫里经营了这么多年,眼线遍布各处。碎玉轩里,有她的人。太医院里,也有她的人。沈眉庄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她每一次召温实初诊脉、每一次熬安胎药,都有人悄悄记下,传到她的耳中。
她知道了沈眉庄怀孕的消息后,并没有立刻声张。她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然后,甄嬛难产了。
这个机会,简直完美。
她派宝鹊去碎玉轩,用甄嬛血崩、皇上不顾甄嬛性命的消息刺激沈眉庄。她知道沈眉庄和甄嬛的感情有多深,知道沈眉庄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赶来永寿宫。而沈眉庄本就胎气不稳,受到这样的刺激,再加上深夜奔波,十有八九会出事。
果然,一切如她所料。
沈眉庄见红了。
而她,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喊出那句“惠嫔见红了”,就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沈眉庄的身上。然后,太医诊脉,查出身孕。再然后,敬事房的彤史就会揭开那个惊天秘密——
沈眉庄的孩子,不是皇上的。
到那时,沈眉庄必死无疑。而甄嬛,作为沈眉庄最好的姐妹,也难逃干系。一石二鸟,干净利落。
安陵容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敬事房总管赵公公很快就到了。
他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匣子里装着近一年的彤史档案。那是一个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承幸簿”三个字,字迹工整,加盖着敬事房的印章。
赵公公一进殿,便跪倒在地,将木匣高高举起:“奴才叩见皇上,叩见皇后娘娘。彤史在此,请皇上查阅。”
玄凌没有接。他只是看了那木匣一眼,淡淡道:“打开,念。”
赵公公应了一声,打开木匣,取出彤史,翻开第一页。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在敬事房当差二十余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皇帝亲自下令查阅彤史,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他知道,今晚的事情,恐怕不会善了。
赵公公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去年腊月初一,惠嫔沈氏,侍寝,不留。”
“腊月十六,惠嫔沈氏,侍寝,不留。”
“腊月二十五,惠嫔沈氏,侍寝,不留。”
读到此处停顿,翻遍整本簿册再无沈眉庄侍寝记录,再下跪回话。
赵公公口头补充说明:正月初十皇上曾驾临碎玉轩闲坐,未召其侍寝,故此无记录。
“二月——”
他念到这里,声音忽然顿住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公公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密。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越翻越快,越翻越快,可他的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完全消失了。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然后,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玄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冰冷得像是一把刀:“怎么不念了?”
赵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皇上……从去年腊月十五那次侍寝过后,彤史之上,再无惠嫔娘娘的侍寝记录。正月初十皇上虽驾临碎玉轩小坐,却未曾承幸,不算侍寝。”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从腊月二十五到如今二月二十,足足两个多月过去,当初那次侍寝皇上还吩咐不留,可沈眉庄腹中身孕已有近两月,时日完全对不上,任谁都解释不通。
琪妃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尖锐而刺耳:“哟,这可真是稀奇了。腊月二十五便是最后一回侍寝,彼时皇上特意说了不留,时隔两个多月,反倒查出两月身孕,惠嫔妹妹这身子,可真是会变戏法啊。”
没有人接话。
皇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力:“赵公公,你可看仔细了?莫要漏了什么。”
赵公公连连磕头:“回皇后娘娘,奴才反复核查了三遍,确确实实,从去年腊月初十五至今,彤史之上,再无惠嫔娘娘的承幸记录。奴才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遗漏!”
皇后沉默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玄凌,目光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皇上,此事……恐怕另有隐情。惠妹妹素来端庄稳重,应当不会……”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在为沈眉庄说话,在暗示此事可能有误会。
可她的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沈眉庄完了。
不管她腹中的孩子是谁的,只要彤史上没有侍寝记录,她就是秽乱宫闱。按照祖制,这是死罪,不仅要赐死,还要株连家人。而沈眉庄和甄嬛交好,这件事必然会牵扯到甄嬛——就算不能直接把甄嬛拖下水,也能让皇帝对甄嬛心生芥蒂。
这一局,她赢定了。
玄凌站在殿中,面色铁青。
他的目光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沈眉庄身上,那张苍白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脆弱。他想起她刚入宫时的模样——那样温婉端庄的一个女子,眉目间全是大家闺秀的从容与矜持。他曾一度宠爱她,甚至想过要让她协理六宫。可后来,假孕风波让他对她生了嫌隙,她便渐渐地远了,淡了,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背叛皇室。
这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的。
玄凌的拳头缓缓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传朕旨意——”
“即刻封锁碎玉轩,所有宫人就地扣押,交由慎刑司严加审问。”
“惠嫔沈氏,在伤势稳定之前,暂留永寿宫偏殿医治,由太医院派人日夜看守。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
“等她醒来,朕要亲自问她。”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铁令,狠狠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嗻!”几个太监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琪妃撇了撇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看到玄凌那张铁青的脸,她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皇后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而恭顺:“皇上圣明。此事关系重大,确实应当彻查清楚。若惠妹妹是清白的,也好早日还她一个公道。”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没有流露出半分幸灾乐祸的意思。可她的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了——沈眉庄倒了,接下来就是甄嬛。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她就能把这两个人一并除掉。
安陵容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耸动,像是在低声哭泣。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断断续续地说道:“皇上……眉庄姐姐她……她一定是有苦衷的……求皇上明察……”
她的话听起来是在为沈眉庄求情,可她的声音却那样微弱,那样无力,像是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的一片落叶,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玄凌没有理她。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偏殿,回到了正殿的上首坐下。他的脸色依旧铁青,目光阴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皇后跟在他身后,在他下首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遮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琪妃也跟了过来,站在皇帝身侧,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臣妾早就觉得惠嫔最近不太对劲,老是躲着人走,脸色也不好,原来是做了亏心事啊。”
没有人接她的话。
安陵容也从偏殿走了出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她低着头,双手绞着帕子,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可她的心里,却在冷笑。
一切都很顺利。
沈眉庄完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甄嬛了。
她抬起头,悄悄地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那里,沈眉庄还躺在榻上,昏迷不醒,面色苍白如纸。她的裙裾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深褐色,像一朵枯萎的花,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安陵容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微微勾起。
永寿宫的烛火,还在风中摇曳。
而这个夜晚,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