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旬的紫禁城,已经披上了年节的盛装。
永寿宫偏殿的窗棂上,新糊的银红洒金纸在冬日的薄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廊下悬着崭新的朱红纱灯,风穿过时,穗子轻轻晃动,带起细碎的沙沙声。宫人们往来穿梭,捧着锦缎、漆盒、银锞子,脚步比平日轻快了几分——过年了,人人都盼着能沾几分喜气。
唯独这座偏殿的主人,像是与这满宫的喜气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甄嬛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灰鼠皮袄,手里捧着一只鎏金手炉。炉里的炭火已经有些凉了,她没有叫人添。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上,眼神却像是穿透了那枯瘦的枝桠,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她的小腹高高隆起,即便是宽松的皮袄也遮掩不住那浑圆的轮廓。胎动得厉害,她感觉到一只小脚或者小手,用力地顶着她的肋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提醒她:我在这里,我快要出来了。
她下意识地用手掌覆上那鼓起的地方,轻轻地揉了揉。那不安分的小东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安抚,稍稍安静了片刻,然后又换了个位置,继续踢蹬。
甄嬛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温柔,也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苦涩。
“娘娘,该进药了。”福子端着一碗褐色的汤汁,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这个小宫女是前几日才拨来偏殿伺候的,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眉眼还没长开,说话时总带着一股怯生生的味道。她将药碗放在炕边的矮几上,垂手退到一旁,头都不敢抬。
甄嬛看了一眼那碗药,没有立刻去端。安胎药。她喝了几个月了,每一碗都是温实初亲自开的方子,每一碗都是福子亲手熬的。药汁浓黑,散发着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的气味。她端起碗,一口气喝完,将空碗递回去。
福子接过碗,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娘娘,奴婢方才去领炭的时候,听敬事房的小太监说……老爷的车驾已经过了通州,估摸着再有四五日就能到京城了。”
甄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四五日。年前能到。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茶盏中浮沉的叶片。甄远道——她的父亲。宁古塔三年,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他被赦回京的消息传来时,她一个人在偏殿坐了整整一夜,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丝缝隙。
如今他真的快到了。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你下去吧。”
福子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甄嬛脸上的平静像冰面一样裂开了一道缝隙。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父亲回来了。这是她这段时间唯一的好消息。可这好消息的背后,藏着多少隐患,她不敢深想。
她的手再次抚上小腹。孩子已经很大了,比她对外宣称的月份要大得多。她对外说自己才怀了五个月,可这孩子分明已经七个月了。那日在永寿宫正殿请安时,祺妃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甄嬛知道,她在看。
好在冬天衣裳厚实,她又刻意选了宽松的款式,还能遮掩。可春天总会来的,衣裳总会越穿越薄的。她必须在那之前,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她开始盘算日子。最好是撑到年后再生。年关忙碌,除夕夜宴、初一拜祭、元宵灯会——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耗费心力的事。她一个“身怀六甲”的嫔妃,劳累过度动了胎气,导致早产,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她甚至可以提前放出风声,说自己最近总觉得疲乏,腰酸得厉害,夜里睡不安稳。这样到时候“早产”就更有铺垫了。
甄嬛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纱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红光。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不知是哪个宫的小太监耐不住性子,提前放了。
过年了。她摸了摸肚子,心里默默地对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说:再等等,再等一等。等过了年,等娘把一切都安排好,你就可以出来了。
而在同一座永寿宫,正殿的灯火比偏殿明亮得多。
祺妃瓜尔佳氏歪在铺着银红猩猩毡的暖榻上,两个宫女正蹲在她脚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染着蔻丹。她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话本子,另一只手拈着一枚蜜饯,时不时送入口中,神情慵懒而餍足。
“娘娘,阿玛的信。”她的贴身宫女翠儿捧着一封书信,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是老爷府上送来的,说是要紧事。”
祺妃眼睛一亮,随手将话本子丢到一旁,接过信来。她挥了挥手,两个染蔻丹的宫女便识趣地退了下去。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信不长,只有两页纸。鄂敏的字迹工整而简洁,不像家书,倒更像一份简明扼要的公文。祺妃读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她又读了一遍,眉头皱得更深了。
信里说的是甄远道府上旧婢的事。阿玛说那婢女身世有些可疑,似乎与多年前的某桩旧案有牵连。但具体是什么旧案,阿玛没有明说,只是让她“留意”,说“此事或可一用”。
祺妃拿着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试图从那些平淡的字句中读出更多的含义。可她实在看不出来。她只知道阿玛在说甄家的事,好像是有什么把柄可以抓。但到底是什么把柄?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她一概不知。
她有些不耐烦地将信纸拍在榻上。阿玛也真是的,说话说一半,让她猜谜似的。她最不耐烦这些弯弯绕绕的事。要是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你去找皇后,如何如何说”,她倒还知道该怎么办。可阿玛偏不,只丢给她一句“留意”,让她自己去琢磨。
她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一定能看懂。
祺妃坐直了身子,将信纸仔细叠好,揣进袖中。她扬声唤道:“翠儿,更衣。我要去一趟景仁宫。”
翠儿愣了一下:“娘娘,天都快黑了……”
“天黑怎么了?”祺妃瞥了她一眼,“本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还要挑时辰不成?”
翠儿不敢再多嘴,连忙去取斗篷和手炉。
祺妃披上大红羽缎斗篷,踩着鹿皮小靴,带着翠儿出了永寿宫正殿。路过偏殿时,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殿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祺妃嘴角撇了撇,收回目光,径直往景仁宫的方向去了。
景仁宫内,灯火通明。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正坐在东次间的暖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碧绿的翡翠佛珠,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缎绣玉兰花的衬衣,外罩一件玄色貂皮坎肩,发髻简单地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扁方。整个人看上去素净而端庄,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
“娘娘,祺妃娘娘求见。”剪秋进来通报。
皇后捻着佛珠的手指没有停顿,只是缓缓睁开了眼。她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让她进来吧。”
祺妃裹着一阵寒风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邀功般的兴奋。她向皇后行了一礼,还没等皇后开口让她坐下,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袖中掏出那封信:“娘娘,臣妾阿玛来了信,说甄远道府上有个婢女,好像有什么问题……臣妾看不太明白,请娘娘过目。”
皇后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她看了祺妃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伸出手,接过那封还带着体温的信纸。
她展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凝重,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她就那么平静地看完了那两页纸,然后沉默了片刻。
祺妃站在一旁,紧张地观察着皇后的神色,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她忍不住开口道:“娘娘,臣妾阿玛的意思是……”
皇后没有让她说完。她将信纸凑到旁边烛台上跳跃的火焰上,看着那橘红色的火舌舔上纸边,缓缓地吞噬了墨迹。信纸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在青灰色的金砖地面上,被穿堂而过的微风一吹,散成了一片细碎的灰末。
祺妃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后松开手指,让最后一片焦黑的纸屑落入灰烬中。她抬起头,看向祺妃,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知道了。这信,你看过就忘了。回去吧。”
祺妃张了张嘴:“可、可娘娘……”
“回去吧。”皇后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祺妃不敢再多说,只得屈膝行了一礼,悻悻地退了出去。她走出景仁宫的大门,冷风迎面扑来,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她回头看了一眼景仁宫紧闭的殿门,心里有些懊恼,又有些茫然。皇后什么都没跟她说。她跑这一趟,到底算什么?
可她不敢回去追问。她只能裹紧斗篷,带着翠儿,踏着夜色回了永寿宫。
景仁宫内,皇后依旧坐在暖榻上。她捻着佛珠的手没有停,一下,又一下,翡翠珠子互相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剪秋和绘春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她们跟随皇后多年,深知她的脾性——她越是沉默,心里想的事就越多。
过了许久,皇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鄂敏这封信……你们怎么看?”
剪秋和绘春对视了一眼。剪秋斟酌着开口:“奴婢愚钝,只觉得鄂敏大人似乎在暗示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奴婢看不出来。”
绘春也点了点头:“信上说那婢女身世可疑,可与什么旧案有牵连。但没说是哪桩旧案,也没说那婢女是谁。奴婢想着,或许鄂敏大人自己也不太确定,只是觉得有蹊跷,所以才写信来告诉娘娘。”
皇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堆灰烬上,沉默了很久。
剪秋和绘春说的,也正是她心里想的。那封信写得太隐晦了,隐晦到连她都无法断定鄂敏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她只知道一件事:鄂敏要动甄家了。那封信里提到的“旧婢”,不管是谁,不管她身上背着什么秘密,都只是一个由头。真正重要的不是那婢女是谁,而是鄂敏要用这个由头,去撬动什么。
甄远道刚被赦回京,脚跟还没站稳。鄂敏选在这个时候递信进来,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他在朝堂上经营多年,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轻易出手。
皇后缓缓地捻着佛珠,脑海中飞快地转动着。她不知道鄂敏具体会在什么时候发难,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样的罪名去弹劾甄远道。但她知道,一旦鄂敏动手,甄家必然会有人被牵连进来。那个人会是谁?是甄远道本人?还是他府上的什么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人迟早会走进慎刑司的那道门。
而慎刑司,是她的地盘。
皇后停下了捻佛珠的手,抬起头,看向剪秋。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剪秋,你去一趟慎刑司,跟姜嬷嬷说一声:年内年外,可能会有人进去。让她提前预备着,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剪秋愣了一下,低声问:“娘娘说的是……什么人?”
皇后没有回答。她重新垂下眼帘,看着指尖那串碧绿的佛珠,缓缓地、一粒一粒地捻了过去。
“到时候就知道了。”她说。
剪秋没有再问。她躬身行了一礼,无声地退了出去。夜色浓重,她提着灯笼,沿着宫道快步往慎刑司的方向走去。寒风卷起她的衣角,灯笼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景仁宫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皇后依旧坐在暖榻上,捻着佛珠,闭着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绘春注意到,皇后捻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而在永寿宫偏殿,甄嬛已经熄了灯。她躺在黑暗中,一只手搭在小腹上,感受着那规律的、有力的胎动。孩子很健康,很好动,像是在她的肚子里翻跟头。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腊月二十,父亲到京。除夕,夜宴。初一,拜见太后。元宵,灯会。然后呢?然后就是二月了。二月春暖花开,她的孩子,也该出生了。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但愿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