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凌反穿大清:朕的皇后是纯元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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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风雪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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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七年冬,腊月的宁古塔,已是滴水成冰的苦寒之地。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着连绵起伏的、覆着厚重积雪的荒原与山峦,朔风如刀,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官道旁的驿站,几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在风雪中瑟缩,檐下挂着的冰棱粗如儿臂。

一队人马停在驿站前,为首的是两名穿着厚实棉甲、腰佩腰刀的兵丁,面容被寒风冻得通红,却依旧挺直腰板,神色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肃穆。他们身后,是一辆半旧的青布骡车,车帘紧闭,拉车的两匹瘦骡不耐地喷着白气,蹄子偶尔刨一下冻得硬邦邦的地面。

驿站的小吏哈着白气,陪着笑脸,将一份盖着大红官印的文书递还给为首的兵丁,又朝骡车方向拱了拱手,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几位爷辛苦!甄……甄老爷的勘合验过了,一路顺遂。往前再走五十里便是下一个驿所,热水饭食都已备下。这天气……真是够呛,几位爷路上千万当心。”

为首的兵丁姓赵,是个把总,接过勘合揣好,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辆沉默的骡车,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挥了挥手,示意车队可以继续前行了。

车帘从内被一只枯瘦、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微微掀开一道缝,露出一张苍老憔悴、胡须花白的面孔。正是甄远道。三年多的苦役生涯,在他身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昔日大理寺少卿的清癯文雅早已荡然无存,如今的他,面色青黄,两颊深陷,眼窝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唯有一双眼睛,在触及外界凛冽风雪时,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活物的微光。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棉袍,外面罩着一件灰扑扑的、打着补丁的羊皮袄,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缩在厚重的棉帘后,几乎与这辆破车融为一体。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驿站小吏,又看了看前方白茫茫、似乎永无尽头的官道,然后缓缓放下了车帘。

车厢内狭小、颠簸,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草药味和老人身上难以驱散的衰败气息。甄远道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苍老憔悴的老仆,名唤甄忠,是当年甄家败落后,为数不多还愿意跟着他流放至此的旧仆。甄忠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里面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以及最重要的,那份准许他们返京的明发上谕抄本和沿途勘合。

车轮重新轧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缓慢而艰难地向前移动。车内一片寂静,只有车外呼啸的风声和骡子粗重的喘息。

良久,甄忠才用沙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老爷,咱们……真的能回京了?老奴这不是在做梦吧?”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期盼,以及深切的惶恐。这三年多,他们在这苦寒之地,经历了太多磨难,看过太多绝望。突如其来的赦免,如同从天而降的巨石,砸得人晕头转向,又怕只是一场随时会醒的幻梦。

甄远道闭着眼睛,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闻言,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他能说什么?说他接到圣旨时,也以为是冻僵后产生的幻觉?说他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听着驿丞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宣读“准其返京颐养”时,浑身颤抖得几乎无法自持?说他那一刻心头涌起的,并非狂喜,而是更深的、几乎将他淹没的茫然与恐惧?

回京?颐养?

这两个词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情。宁古塔的冰霜,早已将他对“京城”的记忆和感知冻得麻木。那里有他曾经的家园,有他仕途的起落,有他钟爱的女儿,也有将他打入万丈深渊的诏狱、抄家、流放……如今,他拖着这具残破的躯壳,靠着女儿腹中那虚无缥缈的“祥瑞”,竟然又能回去了?

是恩典吗?或许是。皇上开恩,太后慈谕。可这恩典背后,是何等冰冷的算计与权衡?他甄远道,一个苟延残喘的罪臣,不过是皇帝用来彰显仁德、安抚后宫、平衡朝局的一枚棋子,一件用来装点“祥瑞”门面的道具罢了。

“颐养”……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怕是“囚禁”于天子脚下,更便于掌控监视吧。那句“其罪未销,安分守己”,便是悬在他和整个甄家头顶的利剑。这趟归途,与其说是归家,不如说是从一座有形的牢笼,走向另一座更为华丽、却也更为危险的无形牢笼。

“圣旨已下,君无戏言。”甄远道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回得去,也要回;回不去,也要回。” 他睁开眼,目光浑浊,望向晃动的车帘缝隙外,那一片单调的、令人绝望的白色。“只是……不知家里如今,是何光景了。” 他说的“家里”,自然是指京城的旧宅,以及……他的发妻,还有那些在他流放后不知所踪的儿女、亲眷。

甄忠闻言,眼圈一红,忙低下头,掩饰道:“老爷放宽心,既是皇恩浩荡准咱们回去,家里……家里总有娘娘照应着。娘娘如今有了大福气,怀了龙嗣,还是双生,这是天大的祥瑞啊!老爷回去了,好好将养身子,定能亲眼看到小皇子、小公主出生,享天伦之乐。” 他尽量说得喜庆,试图驱散车厢内沉重的气氛。

“祥瑞……”甄远道低低重复,眼中没有欣喜,只有更深的忧虑与疲惫。嬛儿……他的长女。那个聪慧倔强、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的女儿。他离京时,她还是个刚刚承宠、前途未卜的莞贵人。如今,竟已成了怀有“双胎祥瑞”的莞嫔。这中间的起落沉浮,他远在苦寒之地,也能从偶尔传入的、语焉不详的消息碎片中,拼凑出几分惊心动魄。他的女儿,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究竟经历了多少磨难,才走到今天?这“祥瑞”,是福是祸?这“恩典”,是蜜糖还是砒霜?

他知道,皇帝这道赦免他的旨意,与其说是给他的恩典,不如说是给嬛儿,给那未出世的“祥瑞”的。他是沾了女儿和外孙的光。这份认知,让他心中百味杂陈,有为人父的微弱欣慰,有拖累女儿的愧疚,更有身处棋局、身不由己的悲凉。

“忠叔,”甄远道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一路回去,怕是不太平。你……要警醒些。”

甄忠一愣,随即明白了老爷的意思。老爷是担心,有人不愿意看到他们回京,或者,不愿意看到他们平安回京。他重重点头,将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老爷放心,老奴这把老骨头,拼死也会护着老爷平安抵京!”

甄远道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将身体更深地缩进那件破旧的羊皮袄里。寒冷从车厢的每一个缝隙钻进来,侵入骨髓。但他的心,比这宁古塔的风雪更冷。

回去,又能如何?等着他的,真的是颐养天年吗?还是另一场不见硝烟、却可能更加致命的战争?而他的嬛儿,在那深宫之中,又该如何面对这因“祥瑞”而骤然降临的、福祸难料的“恩典”与随之而来的、更汹涌的暗流?

骡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在苍茫的雪原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旋即又被不断落下的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几乎是甄远道的骡车离开宁古塔驿站的同时,数千里外的京城,鄂敏府的书房里,另一场谋划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宋谦步履匆匆地穿过庭院,来到书房外,掸了掸肩头的落雪,轻轻叩门。

“进来。”鄂敏沉稳的声音从内传出。

宋谦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寒气。鄂敏正站在窗前,负手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酱色宁绸直裰,外罩石青色褂子,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东翁,宁古塔那边有消息了。”宋谦躬身,低声道,“甄远道一行,已于三日前启程返京。按路程估算,若无意外,约莫腊月中下旬可抵京。”

鄂敏点了点头,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宋谦也坐。“路上可安排了?”

宋谦在旁边的绣墩上欠身坐下,摇头道:“按东翁吩咐,未作任何安排。皇上明旨赦回,沿途州县必有照应,此时动手,风险太大,且容易打草惊蛇。属下只是让人沿途留意他们的行程,确保他们……‘平安’抵京。” 他在“平安”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鄂敏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嗯,做得对。让他平平安安地回来,才能‘体体面面’地接咱们的招。” 他顿了顿,问道,“我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宋谦神色一正,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回东翁,属下这些日子,确实寻访到几个当年甄家的旧仆。有在后厨帮过工的,有在外院洒扫的,也有在内宅做过粗使的。大多已离了甄家多年,有的在京郊务农,有的在城里做些小买卖,日子过得都不甚如意。”

“可有人知道那件事?”鄂敏目光锐利。

“有。”宋谦肯定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双手呈上,“这是一个当年在甄家内院浆洗上做过三年的婆子,姓王,如今在城西豆腐巷赁了间小屋,靠给人浆洗衣物为生。她虽未贴身伺候,但因常在二门内走动,听过些闲话。据她回忆,甄家当年确实有个叫‘浣碧’的丫鬟,是老爷(甄远道)亲自带进府的,说是外头买来的孤女,但年纪与府里那位早夭的庶出二小姐相仿,且模样……有几分像老爷年轻的时候。这婆子还说,曾听几个老嬷嬷私下嚼舌,说浣碧的娘,好像不是寻常人,是……是犯官家的女儿,被老爷悄悄安置在外头,生了孩子才接回来的,后来就‘病故’了。此事在当年甄家下人中,有过些隐约的传言,但因老爷和夫人管得严,无人敢明说。”

鄂敏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宋谦记录的、与那王婆子的对话要点,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清晰。他仔细看了两遍,指尖在“犯官家的女儿”、“模样像老爷”、“私下嚼舌”等字眼上轻轻划过。

“只有这些?”鄂敏问,语气听不出满意与否。

宋谦忙道:“另外还找到一个当年在甄家外门房当值过的小厮,如今在码头扛活。他说,大概在浣碧进府后不久,曾有个形容憔悴、衣着寒酸的中年妇人来找过老爷,被老爷身边的亲随匆忙带进去了,后来再没见过那妇人。时间太久,那小厮也记不清具体样貌,只隐约觉得那妇人虽然落魄,但说话举止,不像寻常村妇。”

鄂敏将纸放下,沉吟片刻:“这些零碎传言,拼凑起来,指向已很明确。但还不够。要坐实‘庶女为婢’,还需更直接的证据,证明浣碧确是甄远道亲生,且被他刻意充作奴婢,带入甄府,甚至……送入宫中。”

宋谦道:“东翁,此事最大的难处在于,当年知情的核心人物,恐怕都已不在,或是被甄家处置干净了。那浣碧的生母已死,甄远道夫妇对此讳莫如深,甄家当年的管家、贴身伺候的老人,在甄家抄家后,大多也散了,难以寻觅。不过……” 他话锋一转,“属下打听到,当年甄夫人身边有个颇为得用的陪嫁嬷嬷,姓姜,甄家出事前两年,因年纪大了,被放出府荣养,回了保定府老家。或许……她能知道些什么。”

鄂敏眼中精光一闪:“保定府……离京城不算太远。想办法找到她。无论用什么法子,让她开口。人老了,总有些念想,或是怕些东西。许以重利,保她晚年安宁;若不肯,便用些手段,让她知道,有些秘密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更危险。”

“是,属下明白。已派人前往保定暗访。”宋谦应下,又道,“另外,关于浣碧生母是‘罪臣之后’的线索,属下也着人查了。因不知具体是哪家,查起来如同大海捞针。不过,从时间推断,浣碧的年纪,其生母与甄远道有私,大约在康熙四十五年至五十年间。那几年,京城确实有几桩不大不小的官员获罪案子,多是涉及贪墨、结党,也有文字之祸的。属下正在梳理名单,看其中是否有符合‘有年轻女眷被牵连’、且可能与甄远道产生交集的人家。”

鄂敏点了点头:“此事不必急,也急不来。关键是找到当年甄家内宅的老人,坐实浣碧是甄远道私生女、且被充作奴婢的事实。至于她生母是否罪臣之后,是锦上添花,即便查不确切,只要有此传言,就足够了。有时候,模糊的猜测,比确凿的证据更能引人遐想,也……更让人不安。”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宫里那边,可有动静?”

宋谦道:“已按东翁的意思,将消息递进去了。祺妃娘娘回了信,只说知道了,一切听家里安排。不过……听说娘娘前两日在御花园‘偶遇’莞嫔,言语间似乎提及了浣碧,夸她伶俐忠心,跟着莞嫔吃了不少苦,还问起浣碧家乡何处、父母可还健在。莞嫔当时只淡淡回了句‘是家生的丫头,父母早亡’,便岔开了话题。”

鄂敏眉头微蹙:“这个沉不住气的!告诉她不要轻举妄动,只需留心即可,谁让她去当面试探了?徒惹嫌疑!” 他叹了口气,揉揉眉心,“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再去信,让她务必安分,尤其绝不可再直接询问浣碧之事,一切等外头布置妥当。眼下最要紧的,是等甄远道回京。”

“是。”宋谦应道,又问,“东翁,甄远道抵京后,我们何时动手?”

鄂敏眼中寒光一闪:“不急。让他先‘安顿’下来。皇上让他‘闭门思过’,他总得做出个闭门思过的样子。等他觉得稍微安稳些了,等宫里因他回来、因莞嫔的‘祥瑞’而起的波澜稍微平息些了……咱们再送他一份‘大礼’。” 他看向宋谦,“让你找的都察院和翰林院的人,可物色好了?”

宋谦道:“都察院有个新补的监察御史,姓方,名孝淳,是康熙五十七年的进士,为人刚直,有些书生意气,最重礼法人伦,对官员私德要求甚严,常以风闻奏事。翰林院有个编修,叫陆明义,也是清流一脉,文章犀利,好议论时政。此二人,与甄家、与我瓜尔佳氏皆无往来,且素来对年、隆余党颇有微词。属下已通过中间人,将甄家‘内帷不修、嫡庶混乱’的一些‘风闻’,隐隐约约透给了他们。二人闻之,皆露愤然之色,尤其是那方孝淳,直言‘此等人家,何堪沐受天恩’。”

“好。”鄂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冰冷而算计,“文人清流,最好用的便是这一腔‘正气’。让他们去冲锋陷阵,最合适不过。待甄远道抵京,过上些时日,风声再放得明确些,将‘庶女为婢’之事坐实,他们自会按捺不住。届时,一道弹劾‘礼法败坏、有辱斯文’的奏本递上去,看皇上如何处置。皇上若想保甄家,保莞嫔,就得先过了‘礼法人伦’这一关!”

他仿佛已看到那场景,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记住,我们的奏本,只谈‘礼法’,只论‘家风’。至于浣碧生母是否罪臣之后,是否欺君……那是皇上自己该去查、该去想的事。我们要做的,只是把这潭水搅浑,把脓疮挑破。剩下的,自然会有人帮我们做完。”

宋谦深深拜服:“东翁神机妙算。如此一来,甄远道便是活着回到京城,也是踏入了为他备好的修罗场。甄家这门楣,怕是立不起来了。”

鄂敏走到窗前,重新望向漫天风雪,缓缓道:“立不立得起来,看他甄家的造化,也看……宫里那位莞嫔娘娘,和她肚子里的‘祥瑞’,究竟有多大的福分,能抵得过这‘人伦丧尽’的污名了。”

书房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的杀机。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张开,只待那风雪归人,自投罗网。

三、 永寿宫的不安

紫禁城,永寿宫西偏殿。

殿内暖意融融,鎏金狻猊香炉里吐出缕缕安神的苏合香气,却驱不散甄嬛眉宇间那抹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色。她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小腹已明显隆起。茯苓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碟新剥好的核桃仁并几样精致点心放在炕几上。

“娘娘,您午膳就用得不多,再用些点心吧。卫太医说了,您现在是双身子,更要仔细进补。”茯苓轻声劝道。

甄嬛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枝上,有些出神。“父亲……此时该到何处了?这冰天雪地的,他身子又不好,路上可还安稳?”

茯苓忙道:“娘娘放心,老爷是奉旨回京,沿途官府必有照应。皇上体恤,定会安排妥当的。算着日子,再过半个来月,就能到京了。您且宽心养胎,等老爷到了,您身子也重了,正好可以……”

“正好可以什么?”甄嬛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讥诮,“共享天伦?茯苓,你真觉得,父亲回来,是享福的吗?”

茯苓噎住,看着甄嬛苍白却沉静的侧脸,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当然知道不是。老爷是戴罪之身,所谓的“返京颐养”,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娘娘怀了“祥瑞”,是莫大的福气,可这福气背后,是更重的担子,更深的漩涡。老爷的归来,与其说是团聚,不如说是将甄家,将娘娘,更紧地绑在了皇恩——或者说,皇权——的战车上,再无退路。

“奴婢只是……只是希望老爷和娘娘,都能好好的。”茯苓低声道,眼圈有些发红。

甄嬛收回目光,看向茯苓,眼神柔和了些许,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你的心。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皇上这道恩旨一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此刻正盯着即将返京的父亲,盯着我,盯着我这肚子。” 她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两个小小的生命,是她此刻最大的慰藉,也是最沉重的负担。

“娘娘是担心……”茯苓欲言又止。

“我什么都担心。”甄嬛淡淡道,目光重新变得幽深,“担心父亲身体,担心路途安危,担心回京后的日子……更担心,有人不想看到我们好,会借此生事。” 皇后、祺妃,馨妃……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因她骤然怀有“祥瑞”而嫉恨的眼睛。父亲归来,是喜事,也是靶子。

正说着,帘子轻响,浣碧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安胎药走了进来。她穿着水绿色的宫女袄裙,眉眼低垂,神色恭谨,但细看之下,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昨夜未曾睡好。

“娘娘,药煎好了,温度正合适。”浣碧将药碗轻轻放在炕几上。

甄嬛看着她,忽然问道:“浣碧,你昨夜没睡好?可是有什么心事?”

浣碧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迅速稳住,垂首道:“谢娘娘关怀,奴婢没有心事。只是……只是想到老爷快要回京了,心里替娘娘高兴,也有些近乡情怯,所以没睡踏实。”

“近乡情怯?”甄嬛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浣碧的身世,是她心中一道隐秘的伤痕,也是对父亲复杂情感的一部分。她知晓浣碧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知晓父亲对浣碧生母的亏欠,也知晓浣碧这些年在甄家、在她身边的委屈与隐忍。父亲回来,对浣碧而言,恐怕心情更为复杂。是期盼?是怨怼?还是茫然?

“是啊,”甄嬛轻叹一声,端起药碗,缓缓搅动着漆黑的药汁,“父亲回来,是好事。这些年,苦了他,也……苦了你们。” 她这话,意有所指。

浣碧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又迅速低下头去,声音哽咽:“娘娘……奴婢不敢。能伺候娘娘,是奴婢的福分。”

“好了,”甄嬛不忍再说下去,温声道,“父亲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也放宽心,在宫里,咱们主仆……姐妹一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是,娘娘。”浣碧用力点头,用袖子飞快拭了下眼角。

甄嬛慢慢将安胎药喝完,苦涩的药汁滑入喉中,却不及她心中滋味之万一。父亲要回来了,这本该是喜讯。可不知为何,自接到消息那日起,她心中那根弦就绷得更紧了。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逼近。是孕期多思吗?还是真的山雨欲来?

她想起前两日在御花园“偶遇”祺嫔,对方那看似亲热、实则句句机锋的问候,尤其是问及浣碧家乡父母时,那探究的眼神,让她莫名不安。祺嫔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出于嫉恨的挑衅?

“茯苓,”甄嬛放下药碗,沉声道,“父亲抵京的日子,大概在腊月二十左右。你让小允子他们,最近多留心宫外的消息,尤其是……关于父亲返京一事的任何风声。另外,告诉咱们宫里的人,近日都谨慎些,尤其是你,”她看向浣碧,“没事少出去走动,若有人问起你家里的事,一概不知,或者照旧说父母早亡便是。”

浣碧脸色微微一白,似乎想到了什么,抿唇应道:“是,奴婢记住了。”

茯苓也肃然应下。

甄嬛重新靠回引枕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腹部。孩子似乎动了一下,轻轻的,带着生命的活力。这微小的触动,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

无论如何,父亲要回来了。这是她期盼已久的事。至于那些可能到来的风风雨雨……她甄嬛,从入宫那天起,就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在父母膝下承欢的甄家大小姐了。为了父亲,为了孩子,为了甄家,也为了她自己,她必须挺住,必须在这荆棘密布的深宫里,杀出一条生路。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些,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艰难。但永寿宫西偏殿内,暖意与药香交织,孕育着希望,也蛰伏着不安。一场围绕“祥瑞”与“罪臣”归来的风暴,正在紫禁城内外,悄然积聚着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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