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的夜风透着一股浓烈的水腥味。
项羽双膝跪在烂泥里。
双手十指死死抓着自己的头皮,硬生生扯下几缕头发。
他盯着半空中的屏幕,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一条深深的血口子。
网吧里。
二十七寸的曲面显示器上,画面猛地定格。
一个金灿灿的“胜利”大字,带着碎裂的特效砸在屏幕正中央。
音响里传出激昂的电子军乐声。
王大锤一把扯下头上的黑色电竞耳机。
耳机线在桌面上扫倒了喝剩半瓶的矿泉水。
塑料瓶滚了两圈,砸在机箱旁边。
“苏哥!牛啊!”
王大锤满脸红光,粗壮的右手抡圆了,一巴掌拍在扶苏的肩膀上。
他刚吃过红烧牛肉面,手心还带着点油腻的汗。
这一下没收住力气。
扶苏身子一歪,左肩骨头被拍得一阵酸痛。
他皱起眉,伸手揉了揉肩膀,把那只油手抖拉下去。
“轻点,骨头快被你拍散了。”
扶苏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数字时间。
凌晨两点半。
网吧里全是此起彼伏的青轴键盘敲击声,混着几声网民因为打输了的叫骂。
空气里的劣质烟味熏得人眼眶发酸。
扶苏站起身。
在电竞椅里窝了几个小时,腰椎发僵。
他双手反撑着后腰,用力往后仰了仰身子。
脊柱发出一串轻微的骨节脆响。
“下机了,回去睡觉。”
他拎起书包,单边挂在肩上。
走到吧台,网管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扶苏刷了身份证结账,推开网吧沉重的玻璃大门。
玻璃门轴发出一声“吱呀”的摩擦声。
外面的空气虽然依旧有些闷热,但比网吧里清新了太多。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的烟油味散出去一大半。
凌晨的江南市街道。
冷清,宽阔。
两排高耸的路灯洒下橘黄色的暖光,把平整的柏油路面照得一清二楚。
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带着风声从街上滑过。
大唐长安城。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困意早就没了。
他看着天幕里的那条夜街。
没有巡防的金吾卫,没有敲梆子的更夫。
连一扇阻挡通行的木头坊门都找不到。
街角那家亮着白光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
一个穿着短裙的年轻女孩,手里拎着一袋冒热气的关东煮。
正慢悠悠地踩着马路牙子往家走。
脚步轻快,没有任何防备。
李世民愣住了。
他大唐也有夜市,但过了时辰必须闭坊闭城。
谁敢半夜在街上瞎溜达,直接锁拿入狱,遇到兵痞乱棍打死也是有的。
更别说一个孤身女子,半夜走在黑灯瞎火的街上。
那是连骨头都会被地痞流氓嚼碎的危险事。
可这后世的深夜,居然安宁得像自家重兵把守的后院。
大明紫禁城。
朱元璋抓着御案的边缘,指甲在硬木上抠出几道浅痕。
“路不闭户,夜不行凶……后世的法度,竟严明至此?”
没有高大的城墙。
只有无处不在的照明和深入骨髓的安全感。
这份宁静,比那些冲锋枪和坦克更让开国皇帝们震撼。
扶苏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在人行道上。
路过一棵粗壮的香樟树。
一只灰色的野猫从草丛里窜出来。
爪子踩响了一片枯树叶。
扶苏停下脚,看那只猫钻进绿色的垃圾桶后面找吃的。
高考志愿已经尘埃落定。
那份印着八一军徽的国防大学录取通知书,过几天就会寄到家里。
等九月份开学,他就要穿上绿色的军装。
进入那个规矩严苛的最高军事学府,去接触能毁天灭地的大国重器。
但在这之前。
他有整整两个月的漫长暑假。
没有早读。
没有刷不完的理综卷子。
大秦长公子的灵魂在这个逼仄的江南市小区里憋了整整三年。
这具十八岁的身体里,积压着无处发泄的精力。
他抬起头。
夜空被城市的霓虹灯映得发红,看不见几颗星星。
只有天幕那道普通人看不见的透明波纹,在半空中缓缓流转。
扶苏看着那片虚空。
脑子里浮现出咸阳宫那高高的白玉台阶。
浮现出未央宫的深邃,太极宫的威严。
他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很清晰。
扶苏停在路灯底下,对着天幕缓缓开口。
“各位老祖宗,这几天光看我做题了,憋得慌吧。”
声音通过天幕,清晰地砸在历代帝王的耳朵里。
“你们打了一辈子江山,可大半辈子都被锁在皇宫那四面高墙里。”
扶苏双手插进裤兜,身子放松地晃了两下。
“这天下的大好河山,你们有几个人亲自用脚丈量过?”
他呼出一口长气。
“趁着上大学前还有两个月。”
“我带你们去看看,这华夏如今的山河,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话音落下。
万朝的时空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整个弹幕面板像火药桶一样彻底炸裂开来。
大秦咸阳宫。
嬴政从龙椅上猛地弹起来。
一脚踢翻了前面的青铜火盆,烧红的木炭滚落一地。
火星子溅在金丝楠木的地台上,烧出几个黑点。
他冲着大殿外的太监疯狂大吼。
“来人!给朕备行囊!拿那口最大的樟木箱子来!”
大汉未央宫。
刘彻连靴子都没穿,光着脚在羊毛地毯上乱跑。
他一把扯开床榻上的丝绸锦被。
把几件常服胡乱卷在一起,死命塞进一个灰布包袱里。
包裹打了个死结,勒得他手指发红。
大明紫禁城。
朱元璋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他一把薅过旁边发愣的太子朱标。
“老大!快去膳房给咱装两张干面饼!咱要跟着长公子下江南!”
朱标被薅得领口发紧,连声咳嗽着往殿外跑。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连金杯都摔了。
他抢过太监手里的拂尘往地上一扔,急得在台阶上直跺脚。
“朕的便服呢!把朕微服私访的衣服拿出来!快点!”
老太监吓得连滚带爬,跑丢了一只鞋。
几百个平行时空里。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千古一帝。
全都在深更半夜红着眼眶,激动得像一群明天一早要去春游的蒙童。
他们连夜翻箱倒柜,扯着布匹打包行李,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装模作样地假装要跟着扶苏去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