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元璐的嘶吼声还在太和殿外的广场上飘。
天幕侧边的半透明面板上,大明户部尚书的弹幕刷得飞起。
全是用大号金字加粗的狂热胡言乱语。
崇祯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家尚书在万朝面前发癫,脸黑得像锅底。
“丢人现眼!还不快把这疯子给朕拖回来!”
崇祯拍着御案大骂。
江南市。
公交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排气声,稳稳停在站台前。
车门向两侧弹开。
扶苏拎着双肩包的带子,顺着人流挤下车。
皮鞋踩在有些发烫的柏油路面上。
黄昏的燥热风里,夹着旁边小饭馆爆炒蒜薹的油烟味。
他拐进了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巷子。
这里是老城区。
没有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只有几栋外墙贴着暗红色马赛克瓷砖的老旧家属楼。
楼层不高,墙面上爬着几根粗黑的电缆线。
路面扫得很干净,几辆银色的共享单车靠在墙根底下。
扶苏走到三号楼的楼道口。
万朝的古人全都伸长了脖子,连李世民都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们死死盯着天幕。
长公子在后世,就住在这种地方?
比起之前那些六十多层高的琉璃塔,这楼看着有些寒酸。
扶苏顺着水泥楼梯往上爬。
楼道里光线暗。
他走到三楼,在一扇暗红色的防盗门前停下。
手伸进兜里掏钥匙。
金属钥匙串卡在裤兜的缝线处,他用力拽了一下。
“叮当”一声,钥匙掉在了水泥地上。
扶苏弯腰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
大秦咸阳宫外。
嬴政看着扶苏弯腰的动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堂堂大秦长公子,连个伺候的仆役都没有?”
他咬着牙,手指在定秦剑的剑鞘上狠狠抠了两下。
虽然知道这是两千年后,但他心里就是觉得憋闷。
咔哒。
扶苏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厚重的防盗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他按了一下墙上的白色开关。
客厅顶上的LEd吸顶灯瞬间亮起,冷白色的光线把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屋子不大。
地面铺着米白色的瓷砖,缝隙里透着灰。
墙面白净,没有一丝漏风的缝隙。
一套灰色的布艺沙发靠在墙边,前面放着一张玻璃茶几。
干净,整洁,透着一股平民百姓的烟火气。
扶苏换上拖鞋,把沉重的双肩包随手扔在沙发上。
包里的书本砸得沙发垫往下陷了一大块。
万朝的古人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大唐太极宫。
程咬金指着天幕里的地板,嗓门大得震耳朵。
“这地砖怎么光溜得能照出人影?比陛下大殿里的玉砖还滑溜!”
李世民没接话。
他盯着那扇巨大的铝合金推拉窗。
窗户上嵌着整块透明的玻璃,外面的夕阳毫无阻碍地照进屋里。
没有糊窗户纸,也不用挡风的厚重帷幔。
大唐最顶级的琉璃,也做不出这么大、这么透的一整块。
“后世的平民,住的房子竟比朕的皇宫还要严密?”
李世民手指捏着金杯的边缘,指节有些泛白。
扶苏没管沙发上的书包。
他在闷热的考场里坐了一下午,身上出了一层黏糊糊的汗。
他趿拉着拖鞋,直接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墙面上贴着雪白的瓷砖。
大理石台面上干干净净,嵌着一个不锈钢的双槽水池。
水池正上方,伸出来一截弯曲的银色金属管。
金属管表面镀着铬,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大汉未央宫。
卫青手搭在剑柄上,紧紧盯着那个银色的弯管。
“这是何种兵器?”
他打量着那管子的弧度,觉得用来做枪头实在太钝了。
天幕里,扶苏走到水槽前。
他根本没去找水桶,也没去找麻绳。
就这么随手往上一抬那根金属管上面的单边把手。
没有任何预兆。
“哗啦啦——”
一股粗壮的水柱,从金属管的出口处狂喷而出!
水压极大。
透明的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槽的底部,溅起大片白色的水花。
几滴水珠飞出来,打在扶苏洗得发白的短袖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扶苏双手并拢,掌心向上,直接接住那股冲刷下来的急流。
清凉。
甘甜。
水流迅速蓄满他的掌心,从指缝里哗哗地漏下去。
没有一点泥沙。
没有半片枯树叶。
清澈得就像最顶级的无色水晶融化成了液体。
扶苏低下头,把手里的凉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带走了脸上的暑气。
他连着扑了三四把水,水珠顺着挺拔的鼻梁和下巴往下滴。
滴在水槽里,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万朝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咸阳宫外的广场上。
李斯跪在地上,大张着嘴,嗓子里发出一声类似破风箱抽气的嘶响。
“水……凭空冒出来的水?”
他两只手撑在青石板上,指甲把石板刮出刺耳的动静。
在古代,喝水是一件费力的事。
城里的百姓要走几里地去井台。
摇着辘轳,把沉重的木桶放到十几丈深的地底。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摇上来,水里还经常混着井底的黄泥和青苔。
到了旱季,井水枯竭,一桶浑浊的泥水能卖出天价。
可现在。
扶苏只是轻轻抬了一下那根银色的铁棍。
那清澈到让人心颤的水,就这么连绵不绝地喷涌出来。
大宋汴京。
苏轼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
他看着天幕里那股强劲的水流,手腕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浇在手背上,烫红了一大片。
他根本顾不上疼。
“这水……这水压怎么这么大?没有水车,没有龙骨车,水怎么能往高处流!”
苏轼把紫砂壶重重砸在桌上,茶水四溅。
天幕系统适时地在旁边切出了科普画面。
一根根黑色的粗大管道,像血管一样埋在现代城市的地下。
巨大的自来水厂里,抽水泵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江河里的水被抽进池子,经过沉淀、过滤、加氯消毒。
最后被强大的电机加压,顺着地下管网,直接压进千家万户的高楼里。
机械音冰冷地播报。
“现代自来水系统,水网覆盖全国。”
“拧开龙头,即开即用。”
万朝的帝王将相看着那些在地底错综复杂的庞大水网,彻底失声了。
这是何等恐怖的工程量?
大禹治水,也不过是疏通河道。
后世的人,居然把江河湖海直接塞进了管子里,送到每个人的家里!
崇祯十七年。大明陕西。
太阳像个恶毒的大火球,挂在天上烤。
地面上全是指头宽的裂缝。
一阵干风刮过,卷起漫天的黄土,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河床早就干得底朝天了,连条烂泥鳅都找不到。
几棵枯死的榆树连树皮都被啃得干干净净,露出惨白的树干。
官道两旁,到处都是皮包骨头的死尸。
几只干瘪的野狗围着尸体转,连下口的地方都找不到。
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瘫在干裂的黄土上。
他们嘴唇干得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喉咙里干得冒火,连吞咽一下都疼得钻心。
一个干瘪的妇人抱着个皮包骨头的小孩,小孩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旁边几个男人眼冒绿光,盯着那小孩咽干沫。
易子而食。
这是人间真正的炼狱。
就在这个时候,天幕里的画面砸了下来。
哗啦啦的水声。
那股从金属龙头里喷涌而出的清泉,在天幕上被放大了无数倍。
水珠飞溅的画面,清凉透亮,仿佛连空气里的干渴都能驱散。
干裂的黄土地上,死寂了片刻。
一个饿得只剩下一口气的瘦弱老头,死死盯着天幕。
他浑浊的眼珠子里突然迸发出一股疯狂的光。
老头手脚并用,在滚烫的黄土上往前爬。
膝盖上的皮都磨破了,留下一串血印子。
“水……神水……”
他嗓子里挤出破布撕裂般的声音。
紧接着,所有的灾民都疯了。
妇人放下了怀里的孩子。
男人们放弃了人吃人的念头。
成千上万的大明饥民,拖着残破的身子,朝着天幕的方向拼命磕头。
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土块上,磕得头破血流。
大明末年正在经历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的大旱灾民们,看着这凭空流出且永远不会枯竭的甘甜清泉,无数人跪在干裂的土地上嚎啕大哭,把这金属龙头当成了真正的龙王在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