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王三变,抖了抖剑上的血珠,漆黑剑身不沾半点血迹。他看向贺兰夫人,咧嘴一笑,两颗门牙不见踪影:
“夫人好眼力!不曾想这北原,竟还有人记得我老王。”
白景琰呆呆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半晌,他才涩声道:“老王……你……你他娘还真是高手?”
王三变回头,嘿嘿一笑,又恢复了那副猥琐老仆的模样:
“呵呵……少爷,老奴骗吃骗喝这么多年,若没点儿有点真本事,怕是早被王爷打死了。”
他目光扫过贺兰夫人、屠天魔、卜算子、秦红颜、拓跋鸰,又看了看似乎痴傻的曹罡和三十六……二十八天罡,懒洋洋道:
“还有谁想动我家少爷?先过来试试,老王的剑可还利!”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谷中所有风声、呜咽声,甚至呼吸声。
贺兰夫人脸色变幻数次,忽然娇喝:“走!”
她身形如烟,朝山谷北口急退!
屠天魔、卜算子、秦红颜、拓跋鸰也反应过来,纷纷逃窜!
三十六天罡阵早已溃散,那剩下二十八人,顾不得身上有伤,也顾不得地上还没死头的同伴,顿做作鸟兽散!
“走?就这样走?岂不无趣?伤了我家少爷和慕容姑娘,得留些赔偿!”老王依旧不动,又是一剑,这一剑快了许多,快到似乎他根本没动,可四下里逃散的贺兰夫人、血手罗刹、拓跋鸰、却几乎齐齐闷哼一声,几乎同时喷出一口鲜血。卜算子更是惨叫一声,顾不得去捡突然被斩落在地的左臂,快速逃命去了。那屠天魔听见老王说要留下补偿,几乎想也没想,就猛然双臂齐出,各抓住一名属下,往身后甩去,随着两声惨呼,他背后再没了动静。
“人心变!人心善变如流水,今日东去明日西……。”白玉京喃喃自语,似乎悟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悟到。
曹罡只觉得胸前剧痛,刚刚老王那一剑人心变,怎么可能让他幸免逃脱?他脸色惨白如鬼,虚晃一招逼退青鸾,转身就要趁机逃!
但青鸾的剑更快,已至他咽喉。
“曹罡。”少女眼中含泪,声音却冰冷如铁,“到了黄泉下,劳烦替我跟我爹带句话。告诉他……世子待我极好!”
剑光一闪。
“噗嗤!”
曹罡捂着咽喉,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他死死盯着青鸾,眼中满是不甘、怨毒,最终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青鸾手中飞云剑“当啷”落地。
她跪倒在地,看着曹罡的尸体,忽然放声痛哭。十五年血仇,今日得报。
白景琰踉跄走到慕容妍身边。她紫发如瀑,已不再变回黑色,成了永久的变化,从此这头紫发将成为她最显眼的标志。她气息虚弱,靠在山壁上,脸色苍白,朝他笑了笑:
“你没事就好……”。
话未说完,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我没事,你也不许有事!不许死在我头里!”
白景琰强撑着抱起她,紫发垂落在他臂弯,如紫色瀑布。他低头在她好看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轻的像羽毛飘落在雪野,印不下半点痕迹。
白景琰扭头看向王三变,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王三变收剑入鞘,又恢复了那副猥琐老仆的模样,搓着手嘿嘿笑道:
“少爷,老奴这一剑可还行?能不能……加个月钱?”
白景琰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下来。
“加。”他说,声音沙哑,“加十倍,不过……你仨月没酒喝了。”
“啊哈……少爷,老王不要月钱了……”。
“那可不成?赏罚分……明”。脑子一懵,瞬间空白,眼前骤然唰白,紧接着,整个世界全变成黑色。
“少爷(世子)!”几条人影同时惊叫着扑向倒下去的白景琰。他终于装不下去,昏倒在地,只是就连在倒下去的时候,那紧抱着怀里那紫色小猫儿的手臂,半点都没放开。
山谷中,风声依旧呜咽。
疼。
这是白景琰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
右肩传来的剧痛如潮水般一阵阵涌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骨头上反复碾磨。他记得元敬业那一掌——看似轻飘飘的,却蕴含着指玄巅峰的雄浑内力,若非他以逆脉剑气先破其掌势,元敬业又因慕容妍那反常的举动所影响,卸去大半力道,此刻怕是已经五脏俱碎。
慕容妍,这个名字和那张纯真又倔强的小脸儿,在脑海中闪现的瞬间,白景琰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陌生的床帐,粗麻布的料子,洗得发白。鼻尖萦绕着药草苦涩的气味,混杂着客栈特有的、淡淡的霉味。烛光在床头摇曳,将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稍稍侧头,便看见紫钗伏在榻边,侧脸枕着交叠的双臂,已然睡去。她身上那件常穿的淡紫色襦裙沾着几点暗褐色的血渍——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一头青丝有些凌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眼下有浓重的青影。
白景琰心中一疼,用还能动弹的左臂支撑着,缓缓坐起身。右肩的伤口被牵动,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他咬紧牙关,伸出左手,轻轻抚上紫钗的秀发。发丝柔软,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草药香。
紫钗睡得极浅——或者说,她根本不敢深睡。白景琰的手刚触及她的头发,她便猛然惊醒,倏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世子!”紫钗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掩不住那瞬间涌上的惊喜。她眼圈一红,泪光在烛火下闪烁,“你……你总算醒了!”
白景琰看着她憔悴的脸,心中酸涩。他伸出左手,牵住她微凉的手,轻轻用力将她拉到榻沿坐下。
“哭什么。”他声音有些干哑,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这不是好好的?”
紫钗用力点头,抬手胡乱抹去眼泪,站起身快步走到桌边,从温着的陶壶里倒出一碗深褐色的药汁。她试了试温度,这才端回来,小心翼翼地递到白景琰唇边。
“世子,先把药喝了。”
白景琰就着她的手,将整碗苦得发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药液入喉,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开来,右肩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些许。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问,“咱们在哪儿?”
紫钗放下药碗,轻声道:“丑时三刻了。世子昏迷了足足四个时辰。这里已经是雁栖镇,过了鬼哭崖往北三十里。咱们在镇上找了家客栈,先安顿下来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