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允厚话音刚落,满朝瞬间陷入死寂。百官垂首贴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没人敢接话。谁都清楚国库早已被掏空,可谁也不敢当着新帝的面捅破这层窗户纸,更不敢提自己家中堆积如山的金银粮米。
方才朝堂之上,陛下刚刚恩威并施敲打了崔呈秀与魏忠贤,饶兵部尚书失职之罪、却立下严规的一幕还历历在目。满朝文武此刻人人心有余悸,知晓这位少年天子绝非传闻中懦弱无能的信王,杀伐手段、控朝心机,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阉党一众官员紧紧抿着嘴唇,眼皮狂跳,暗自为郭允厚捏了一把冷汗。崔呈秀只是不懂兵事、失职怠政,尚且被当庭问责,郭允厚执掌户部,管天下钱粮国库,如今国库空空如也,灾情迫在眉睫,他这番“无粮无银”的说辞,无疑是往陛下的怒火上撞。
而东林党、齐楚浙党官员纷纷低垂眼眸,眼底暗藏喜色。户部尚书郭允厚乃是阉党核心骨干,贪腐之名朝野早有耳闻,只是从前天启帝怠政、魏忠贤掌权,无人敢动分毫。今日陛下当庭质问,显然是要清算此人,对他们而言,自是乐见其成。
朱由检缓缓扫过下方一众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龙袍衣摆随风轻动,周身寒意凛冽,随后缓步走回御座从容落座。他端起御案上的青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动作平缓淡然,可这份平静之下,却压着滔天怒火。
满朝无人敢抬头直视龙颜,偌大的皇极门,落针可闻。
片刻后,朱由检缓缓放下茶杯,看似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严:“郭允厚,朕再问你一遍。国库现存库银究竟多少?京仓、通仓剩余粮米几何?如今陕西民变四起、百万流民嗷嗷待哺,若朝廷即刻赈灾,最少需要多少银两、多少粮米方能稳住局势?”
郭允厚浑身剧烈一颤,双腿瞬间发软,死死咬着牙才勉强站稳。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额头,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胸前的官袍补子,心底早已慌乱如麻。
他执掌户部多年,最擅长的就是糊弄搪塞、遮掩罪责。从前面对先帝,只需几句推诿之词便能蒙混过关,可今日面对这位步步紧逼、心思缜密的新帝,他心底的侥幸,正在一点点崩塌。
可事到如今,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遮掩,躬身垂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回、回陛下,内库、户部合存库银,仅有八万七千两。京通二仓粮米存量微薄,仅够京营禁军月余口粮,确实没有多余粮米可调往陕西赈灾。至于赈灾所需钱粮数目,臣、臣近日忙于核对秋冬税粮账目,尚未细致核算,恳请陛下宽限几日,臣定当清点明晰,即刻奏报!”
“尚未核算?”
朱由检陡然一声冷笑,笑声冰冷刺骨,响彻整个皇极门。
“好一个日理万机的郭尚书!”朱由检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郭允厚,厉声质问道,“陕西澄城民变爆发已有十一日,知县被杀、县城沦陷、流民四散逃窜,灾情、乱情八百里加急日日传至京城!”
“天下钱粮尽归户部管辖,赈灾安民乃是你户部第一要务!国事危局在前,你放着百万流民死活不顾,不去核算赈灾钱粮,反倒忙着核对秋冬税粮?”
“朕倒要问问你,在你眼中,百姓流离、江山动荡,竟不如一季税粮重要?!”
一连串的质问层层叠加,压得郭允厚喘不过气来。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连连磕头请罪。
“陛下恕罪!臣失察失职!臣糊涂!臣绝非漠视百姓安危!只是部中琐事繁杂,一时顾此失彼,绝非有意推诿!求陛下开恩,饶恕臣的过失!”
他拼命磕头,额头很快磕出一片红痕,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他自认自己贪腐之事做得极为隐秘,账目层层遮掩,亲信层层把控,外人绝无可能查探清楚。陛下此刻不过是震怒之下随口训斥,并无实据,只要自己态度恭顺、诚恳认错,最多罚俸降职,绝无性命之忧。
在场百官看着郭允厚跪地求饶的模样,神色各异,却依旧无人敢出声求情。魏忠贤伫立在旁,眉头微蹙,却始终沉默不语。方才陛下刚刚对他亲口叮嘱“下不为例”,他此刻绝不敢再次触怒龙颜、为心腹求情,只能冷眼旁观。
朱由检居高临下,冷冷俯视着跪地求饶的郭允厚,将他眼底残存的侥幸看得一清二楚。
“顾此失彼?”朱由检摇了摇头,语气满是讥讽,“郭允厚,你不必再巧言狡辩。朕知晓,你根本不是顾此失彼,你是根本不想赈灾!”
“国库无银无粮,你口口声声为国拮据,可你家中富可敌国!”
朱由检目光骤然一厉,朗声开口:“朕听闻,你在京城坐拥宅院七处,雕梁画栋、奢靡无比!祖籍河南良田三千余亩,年年租粮无数!家中三间地窖堆满白银,仓中囤粮堆积如山,足够你家族老小十年衣食无忧!可有此事?!”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轰然心惊!
众人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然连郭允厚的私产底细都查得清清楚楚!
郭允厚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毫无血色,浑身血液近乎冻结,身躯剧烈颤抖,慌忙连连叩首辩解:“陛下!此乃污蔑!是小人恶意造谣构陷臣!臣世代耕读,为官清廉,一心为国,绝无囤积钱粮、私藏巨款之事!恳请陛下明察,切勿听信谗言!”
“谗言?”
朱由检冷哼一声,抬手从龙袍内侧,取出一本封装严密、写满密字的牛皮卷宗,随手重重一掷!
“啪!”
厚重的卷宗重重砸落在郭允厚身前,封页震开,密密麻麻、字迹工整的账目纸页四散铺开,铺满了冰冷的青石板。
“朕今日就让你看看,何为铁证!”朱由检声音冰冷,字字诛心,“此乃锦衣卫连日暗访、实地核查、取证录供的绝密卷宗!”
“上面清清楚楚记载,你任职户部尚书五年,利用漕运、盐税、赈灾、粮储各项职权,公然贪墨国库银两四十二万两!收受全国盐商、漕帮、地方官员贿赂共计六十八万两!”
“天启六年、七年陕西两度大旱,朝廷拨付赈灾粮米数万石,被你层层克扣、私下倒卖、中饱私囊!你家中囤积的粮米,远超枯竭的京通二仓总和!”
“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你却在家囤粮居奇、坐等高价!国库空空如也、无钱赈灾,你却地窖藏银百万、奢靡享乐!这就是你口中的清廉为国?!”
每一句斥责,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郭允厚的心上。
郭允厚僵硬地抬起颤抖的手,哆哆嗦嗦捡起散落的卷宗纸页,目光慌乱地扫过上面的字迹。
上面的每一笔账目,每一次贪腐的时间、地点、经手人、银两数目、粮米石数,甚至是他私下置业、收纳贿赂的隐秘细节,全部记录详实、分毫不差。
从早年小额受贿,到近年大肆贪墨,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没有半点偏差、半分遗漏!
郭允厚拿起卷宗,只看了几眼,就浑身瘫软,手里的卷宗掉在地上。
上面的每一笔账目,都写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竟然连这些都查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