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八月三十日。
天刚蒙蒙亮，朱由检便在宫女的服侍下，换上了庄严的龙袍。
此时的早朝，并不像影视剧中演的那样，在某个宫殿内召开，而是在皇极门外的空地上。
皇极门，与其说它是个门，倒不如说它是一个前后贯通式的大殿。
朱由检来到这里的时候，内侍已经摆好了椅子。
椅子旁边还摆了张桌子，上面满满当当的，全是他这些天看过的奏折。
待他落坐后，魏忠贤向着午门方向一声大喝。
“陛下有旨，百官觐见！”
“咚咚咚！”
三通鼓响，午门洞开，文武百官在鸿胪寺官员的带领下分左右排成两列，依次进入，于皇极门外，按照各自的官职品阶，一排排站好，随后，齐刷刷的躬身行礼。
“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由检抬手轻挥，气度沉稳。
“谢陛下！”
一番谢恩之后，众官员垂首肃立，心中满是惊疑。
自万历三十年不上朝开启先例，再到天启年间荒废朝政、耽于木工，大明朝堂懈怠已久，皇帝临朝听政早已成了稀罕事。
如今新帝朱由检登基未久，此前一直沉静理政，今日突然大开早朝，让满朝文武全都摸不着头脑。
而此时的朱由检，端坐在皇极门下，一双锐利的眼眸缓缓扫视下方百官。
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尽数到场，足足数百人之多。
众人神色各异，疑惑、观望、期待，甚至还有几分深藏心底的轻视，尽数落入他的眼中。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起身，背负双手走到台阶前，声音清亮，响彻全场：
“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是，朕要告诉你们的是，从此以后，早朝将重新列入日程！”
“以后每个月的3、6、9日，朕都会在此临朝理政！”
“有事要奏的，现在可以开始了！”
话音落下，两名小太监连忙上前，将龙椅抬至朱由检身后。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率先开口。良久之后，内阁首辅黄立极率先跨步出列。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讲！”
“陕西王二造反，已于十日前攻破澄城县城，澄城知县被其当众杀害，贼势蔓延，臣以为，当立刻派兵围剿！”
此事朱由检早已从奏折中知晓，他转头看向兵部队列，目光沉沉：
“兵部！王二作乱之事，尔部可有既定章程？”
兵部尚书崔呈秀心头一慌，满头窘迫。
他半生专营投机，靠着溜须拍马依附魏忠贤上位，胸中无半点实才，平日里只管结党营私，从不打理军务。别说澄城平叛章程，他连陕西驻军布防、兵力多少都一无所知。
可帝王当面问话，绝不敢沉默。崔呈秀硬着头皮，胡乱搪塞：
“回陛下，臣以为，可从榆林调兵清剿！”
朱由检闻言，怒火顿生，当即冷声追问：
“榆林？朕问你，榆林距澄城有多远？”
“榆林卫兵马赶赴澄城，需要几日行程？”
简简单单两个问题，瞬间将崔呈秀问得哑口无言。
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半个字也答不上来。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他无处躲闪，只能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臣……臣不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由检发出一阵冰冷的嗤笑，目光扫过崔呈秀，又瞥了一眼户部的郭允厚，厉声呵斥：
“好一个大明尚书！”
“掌天下兵马的兵部尚书，竟不知天下兵事！”
“尸位素餐，滥竽充数，真是好得很！”
他眼底寒光乍现，厉声喝道：“来人！将这庸碌失职之辈，给朕叉出去！”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大明立国两百余年，从未有皇帝当庭问责当朝尚书！
百官瞬间僵在原地，阉党官员惶恐不敢言，东林党、齐楚浙党众人则暗自窃喜，坐等看魏忠贤心腹倒台。
几名锦衣卫应声上前，大手一按，死死扣住崔呈秀双臂。
就在此时，魏忠贤快步出列，躬身跪地急声劝谏：
“启禀皇爷！老奴以为，崔尚书虽有失职过错，但罪不至重罚！朝堂军务繁杂，眼下陕地叛乱在即，不宜重惩兵部主官，恐乱军心朝局！不如从轻发落，罚俸革职，令其戴罪自省便可！”
满朝文武瞬间屏息，所有人都盯着高台之下的君臣二人，静待结局。
朱由检转头，目光玩味地打量着跪地的魏忠贤，沉默片刻。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缓步走下台阶，走到魏忠贤身前，没有动怒责罚，反而俯身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缓缓开口：
“魏伴伴，下不为例。”
短短七个字，震彻全场。
魏忠贤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帝王的敲打之意，连忙叩首：“老奴谨记圣谕！绝无下次！”
朱由检不再看他，看向惊魂未定的崔呈秀，冷声道：
“今日看在魏公公求情的份上，朕饶你一次！革去你一月俸禄，戴罪留任！三日内拿出陕西平叛完整章程，再敢渎职怠政，朕绝不轻饶！”
“臣谢陛下隆恩！臣誓死履职，绝不敢再懈怠！”崔呈秀劫后余生，连连磕头，冷汗浸透全身官袍。
锦衣卫闻言，立刻松开了他，躬身退至一旁。
一场看似要掀翻朝堂的风波，就此落下帷幕，却让满朝文武心神巨震。
阉党众人脊背发凉，终于看清，新帝看似宽容，实则掌控一切，绝非懦弱可欺！
东林党众人也收起轻视，心中暗惊，少年帝王恩威并施、手段老道，远比想象中难对付！
魏忠贤站起身，垂立一旁，心底五味杂陈。他终于真切意识到，眼前的崇祯帝，早已牢牢掌控朝堂，自己再无从前肆意跋扈的资格。
朱由检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敲打阉党、震慑百官、稳住朝局，一举三得。
片刻后，他再度开口，目光转向户部队列，声音冰冷肃然：
“户部尚书郭允厚！”
“朕问你，国库如今还有多少存粮？”
郭允厚面色凝重，满心惶恐地走出队列，躬身一礼，如实回奏：
“启禀陛下，户部府库空虚，已无半分存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