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议事堂散场之后,魏忠贤权衡再三,终究决定留守京城。如今朝堂之上东林党虎视眈眈,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他若是贸然离京,恐生变数。于是他亲自挑选两名跟随自己多年、办事稳妥的心腹,一人统领东厂精锐,即日启程奔赴陕西,督办灾情、缉拿乱匪、寻访关键人物;另一人则协同许显纯,会同锦衣卫人手,护送筹措而来的一百五十万两白银车队,沿运河南下江南、湖广等地大批量购粮。
田尔耕也领命留在京中,统筹全城锦衣卫,一面巡查京畿治安,一面暗中监视文武百官动静,南北两路差事皆由各自麾下干将全权带队,京中核心人物按兵不动,坐镇中枢调度一切。
紫禁城内,朱由检依旧迟迟没有临朝的打算。连日来他守在乾清宫中,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间,一点点梳理大明眼下错综复杂的乱象。
“啪嗒——”
一滴浓黑墨汁从笔端滑落,在纸面晕开一大片污渍。朱由检看着笔锋已然分叉的毛笔,眉头紧锁,随手将笔丢在砚台之上。
“这毛笔着实碍事,写不了几行字便分叉走墨,用来批文作画,处处束手束脚。”他活动着发酸的手腕,语气满是不耐。
王承恩连忙上前收拾案几上的狼藉,柔声劝道:“陛下息怒,老奴这就取一支上好的湖笔来。”
“不必了。”朱由检摆了摆手,径直站起身,“备驾,随朕去工部。与其日日受这毛笔掣肘,不如让工匠造出合用的新笔。”
“遵旨。”王承恩不敢多言,即刻安排銮驾随行。
一行人很快抵达工部驻地。工部尚书吴淳夫听闻陛下亲临,慌忙领着各司官吏迎出门外,众人齐齐跪地行礼,场面声势浩大。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扫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面色微沉:“都起身吧。工部乃是做工造物的地方,讲究的是手上功夫,不是繁文缛节。往后朕前来巡查,不必全员出迎,各司其职,再有这般铺张仪仗,朕定要追责。”
吴淳夫吓得心头一紧,连连躬身认错,挥手遣散了闲散官吏,亲自引路将朱由检请进作坊之内:“陛下见谅,是臣考虑不周。不知陛下今日驾临,有何吩咐?”
“朕今日前来,是要你们打造一种新式笔墨用具。”朱由检径直走到一张木桌旁,将自己构想的样式、用途细细道出,“此笔无需蘸墨,笔芯以黑色物料制成,书写痕迹清晰,落笔不易晕染,最好还能擦除笔迹。笔杆以松木打造,中间开槽嵌置笔芯,粗细长短参照寻常毛笔即可。”
吴淳夫听得新奇,当即召集作坊内顶尖的木匠、窑匠、铁匠,将陛下的要求原原本本转述一遍。一众工匠围拢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很快琢磨起制作法子。
“石墨质地脆硬,单独做笔芯极易断裂,万万不可直接使用。”
“依我看,可将石墨研磨成细粉,掺入粘土调和塑形,再入窑烧制。粘土掺得多,笔芯便偏硬;掺得少,笔芯偏软,还能分出不同品类。”
“笔杆简单,松木对半剖开,挖出凹槽嵌好笔芯,再以鱼胶粘合打磨便可。”
工匠们思路渐明,立刻分工动手。朱由检站在一旁,偶尔提点几句配料配比与烧制火候的要点。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五支样式规整的样笔便送到了朱由检面前。
松木笔杆打磨得光滑温润,握着手感恰到好处。朱由检取出小刀,削出尖锐笔锋,在白纸上轻轻划过,一道均匀利落的黑线随之显现,不晕墨、不断芯,远比毛笔便捷。他逐支试写比对,对成品十分满意。
“此物合用,以后便定名‘洪武笔’。”朱由检开口吩咐,“先批量打造一千支,分发至内阁与六部衙门使用。另外再琢磨可擦除笔迹的辅料,一并研制出来。”
“臣遵旨!”吴淳夫躬身领命,心中暗自揣测,想来定是洪武爷托梦传授技艺,否则陛下怎会接连想出这般新奇造物。
握着顺手的新笔,朱由检兴致渐起,铺开大幅白纸,提笔便勾勒起来。笔尖在纸面沙沙游走,细密的线条、标注的尺寸、独特的符号一一浮现,渐渐勾勒出一柄火器的轮廓。
吴淳夫在旁探头观望,越看越是疑惑:“陛下,这图样看着像是火铳,可形制与军中现用火绳枪全然不同?”
“这是改良后的燧发枪。”朱由检头也不抬,一边绘图一边说道,“如今军中的火绳枪惧怕风雨,射速迟缓,射程不足。这柄枪改良击发结构,增设膛线,不受天气影响,射程可达两百步,射速也能提升一倍。”
吴淳夫又惊又喜,连连赞叹:“陛下圣明!若此枪能够量产列装边军,我大明军力定能大增!”
话音刚落,朱由检却忽然停下笔,眉头拧了起来。他拿起一旁工部常用的营造尺,对照着图纸打量片刻,面露无奈:“问题出在量具上。如今的尺子最小刻度仅有一分,精度不足。打造这般精细的火器零件,半分误差都容不得,现有的尺子根本无法使用。”
他抬眼看向吴淳夫,当即下令:“你即刻抽调顶尖铁匠,打造高精度量具。一是细化标尺,最小刻度需精确至‘毫’;二是打造一种卡尺,可测量物件内外径与深度,原理我画给你,务必尽快造出样品。”
说罢,他提笔快速绘出游标卡尺的雏形,简单讲解使用之法。吴淳夫连忙记下所有要点,郑重应道:“臣明白!臣即刻安排人手日夜赶工,绝不延误!”
正当二人商议量具与火器图纸细节之时,一名小太监快步走入作坊,躬身禀报:“启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在宫门外求见,称有紧要事务面奏。”
朱由检闻言,将尚未绘制完毕的燧发枪图纸仔细折叠,贴身收入怀中。
“知晓了。”他对吴淳夫叮嘱道,“洪武笔、精密量具与火铳图纸之事,全程加紧督办,有进展第一时间入宫回奏。”
“臣遵旨,恭送陛下!”
朱由检带着王承恩迈步离开工部,登銮返回乾清宫。留守京城的田尔耕专程求见,想来是有重要消息呈报,他心中已然有了几分预料,步履也随之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