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一路快步赶回东厂,青石板路被烈日晒得发烫,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朱由检的话。
从前那个怯懦寡言的信王,如今眼神里的杀伐与决断,比先帝还要慑人。他摸了摸额头上还在隐隐作痛的肿包,非但没有怨恨,反而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陛下肯打他、肯用他,就说明他还有用。
“去!把五虎、五彪、十狗,还有所有在京的管事、掌印太监,全部叫到议事堂!立刻!马上!”刚进大门,他就厉声吩咐心腹。
“是!公公!”
心腹不敢怠慢,转身飞奔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东厂议事堂就挤得水泄不通。
兵部尚书崔呈秀、工部尚书吴淳夫、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都指挥佥事许显纯……满朝最有权势的阉党核心悉数到场。连品级稍低的十狗,也只能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主位上的魏忠贤身上,脸上没有半分同情,反而满是艳羡。
只见魏忠贤额头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一个醒目的肿包,显然是刚挨了打。可在这大明,能被皇帝亲手打,那是天大的恩宠!换了旁人,犯了这样的大错,早就拖出去杖毙了,哪有资格挨皇帝的脚、听皇帝的训斥?
田尔耕第一个拱手,满脸堆笑:“恭喜公公!贺喜公公!能得皇爷亲手教训,这是满朝文武求都求不来的福气!看来皇爷心里,最器重的还是公公您啊!”
“是啊是啊!”崔呈秀连忙附和,捋着胡须笑道,“别说满朝文武,就是历朝历代,有几个臣子能有这份殊荣?我等真是羡慕得紧!”
众人七嘴八舌地恭维,议事堂里一片热闹。
魏忠贤摆了摆手,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神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行了,都别拍马屁了。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说这些的,是有一件关乎你我身家性命的大事,要跟你们说。”
众人见状,立刻收了笑容,挺直了腰板。能让魏忠贤如此郑重的事,绝对不简单。
“刚才在养心殿,皇爷给咱家下了两道死命令。”魏忠贤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众人心上,“第一道,命咱家三日后亲赴陕西,督办平叛与灾情,平不了王二叛乱,咱家就不用回来了。”
“第二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命咱家,南下买粮。去广西、湖广、江南,能买多少买多少,全部运往陕豫官仓储存。”
“买粮?”众人面面相觑,满脸疑惑。
崔呈秀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公公,买粮这种事,让户部去办就行了啊。再说谁不知道,户部国库空虚,账上就剩八万多两银子,连军饷都发不出来,哪有钱买粮?”
“户部没钱,咱家有钱。”魏忠贤沉声道,“咱家已经决定,把宫外所有的田产、宅院、商铺,还有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存银,一文不留,全部变卖,用来买粮!”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变卖所有家产?”
“公公,这万万不可啊!那可是您一辈子的积蓄啊!”
“是啊公公,不过是买粮而已,凑个几十万两意思意思就行了,何必倾家荡产?”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阻,谁也想不通,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魏忠贤重重一拍桌子,议事堂瞬间安静下来。
“你们以为咱家愿意吗?”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这是皇爷的死命令!皇爷说了,这次咱家能带回多少粮食,咱家以后就还有多少好日子过。要是办砸了,不光咱家的脑袋要搬家,你们谁也跑不了!”
“你们都给我记住!”他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年,你们跟着咱家,捞了多少银子、占了多少好处,心里都有数!东林党那帮人早就恨咱们入骨,要是咱家倒了,他们第一个就会清算你们!到时候,你们就算有再多的银子,也没命花!”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侥幸心理。
是啊,他们的权势、财富,全都系在魏忠贤身上。魏忠贤倒了,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田尔耕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啪”地拍在桌上:“公公说得对!咱们不能看着公公为难!我这里有两万两银票,全部拿出来,给公公买粮用!”
“我出一万五千两!”崔呈秀紧随其后,也掏出了银票。
“我出一万两!”
“我出八千两!”
“下官虽然俸禄微薄,但也愿意出三千两,助公公一臂之力!”
“我出五千两!”
一时间,议事堂内喊声此起彼伏。
有人掏银票,有人写欠条,还有人当场吩咐随从回家取银子。没有人敢含糊,没有人敢藏私。他们心里都清楚,现在出的这点钱,是在买自己的命,买自己的前程。
魏忠贤看着眼前的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示意心腹拿过账本,一笔一笔仔细登记。
不到半个时辰,账本上的数字,赫然停在了一百五十万两!
看着这个数字,魏忠贤心里也颇为感慨。
史书上记载,后来的崇祯皇帝为了筹集军饷,放下九五之尊的身段,低三下四地向百官募捐,磨破了嘴皮,最后才凑了区区二十万两。
而现在,他一句话,这些人就主动拿出了一百五十万两。
不是他们比东林党爱国,是他们知道,只有保住他魏忠贤,才能保住自己的一切。
“好!很好!”魏忠贤站起身,看着众人,声音铿锵有力,“你们的心意,咱家记下了!等这事办成了,咱家一定在皇爷面前,替你们多多美言!少不了你们的荣华富贵!”
“多谢公公!”众人齐声应道,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魏忠贤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开始分派任务:“现在,听咱家安排。崔呈秀,你负责变卖咱家所有的田产、宅院和商铺,三日内必须凑齐所有银两,不得有误!”
“是!下官遵命!”崔呈秀拱手领命。
“田尔耕,你挑选五百名精锐锦衣卫,全部换上便装,护送银两南下。沿途务必小心,不得有半分闪失!”
“是!末将遵命!”田尔耕抱拳应道。
“许显纯,你带二十名得力手下,明日一早就动身,提前去江南、湖广,联系当地最大的粮商,预定粮食。记住,只许公平买卖,不许强买强卖,不许欺压百姓,不许哄抬粮价!”魏忠贤语气严厉,“皇爷特意交代了,要是有一粒粮食是抢来的,有一个百姓被欺压,咱家的脑袋不保,你们也别想活!”
“是!末将谨记!”许显纯连忙应道。
“咱家三日后就要动身去陕西,南方买粮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们三人了。”魏忠贤看着三人,眼神郑重,“记住,半个月之内,第一批粮食必须从江南启程!要是误了期限,咱家唯你们是问!”
“遵命!我等定不负公公所托!”三人齐声领命。
众人散去后,议事堂里只剩下魏忠贤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紫禁城的方向,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
皇爷放心,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粮食买回来,把陕西的事办好。
从前,老奴是为了权势,为了富贵。
现在,老奴跟着您,是为了这大明的江山,为了这天下的百姓。
这大明的天,老奴陪您一起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