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三年，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日李承乾正在崇文殿听孔颖达讲《论语》，李安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惨白：“殿下！不好了！陛下…… 陛下带着禁军往东宫来了！”
李承乾心里一沉，手里的书卷 “啪” 地掉在地上。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强撑着站起来，快步往外走，左腿的疼痛让他脚步踉跄，却顾不上了。刚走到显德殿门口，就见李世民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面色铁青，身后跟着禁军和御史大夫。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乾跪地行礼。
李世民没有让他起来，目光扫过殿内，冷声道：“把那个叫称心的乐工带出来。”
“父皇！” 李承乾猛地抬头，“称心他只是个乐工，他什么都没做错！”
“什么都没做错？” 李世民冷笑一声，扔下一叠奏章，“你自己看！御史台弹劾你宠信乐工，秽乱东宫，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你身为太子，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还有脸替他求情？”
奏章散落一地，每一份都写着他的 “罪状”：宠信乐工，奢侈无度，荒废学业，不听劝谏…… 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儿臣没有荒淫无度！” 李承乾辩解道，“儿臣只是留他在身边弹琵琶解闷，从未做过逾矩之事！”
“解闷？” 李世民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朕让你当太子，是让你学习治国之道，将来继承大唐江山！你倒好，整日和一个乐工厮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陛下，殿下他……” 苏妃闻讯赶来，想要求情，却被李世民一个眼神喝退了。
“朕今日就要清理东宫！” 李世民厉声道，“来人！把称心拖出去，杖毙！”
“不要！” 李承乾扑过去，抱住李世民的腿，“父皇！儿臣求您了！您饶了称心吧！儿臣以后再也不敢了！儿臣一定好好读书，好好处理政务，您让儿臣做什么都行！只求您饶了称心一命！”
他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过。
他是大唐太子，天之骄子，从来都是别人求他。可此刻，他跪在地上，抱着父亲的腿，尊严扫地，只求能保住心爱之人的性命。
可李世民不为所动。
他看着脚下的儿子，眼神冰冷：“就是因为你这副样子，朕才更不能留他。他留着，只会毁了你！拖下去！”
禁军领命，冲进内殿，把称心拖了出来。
少年穿着素色的衣衫，脸色苍白，却没有哭。他看着李承乾，轻轻笑了一下，嘴型动了动，像是在说 “殿下保重”。
“称心！” 李承乾想要冲过去，却被禁军按住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称心被拖出去，听着远处传来的杖击声和闷哼声，一声一声，敲在他的心上。
渐渐的，声音没了。
世界安静了。
李承乾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李世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可嘴上依旧强硬：“你好好反省反省！东宫的属官，教导无方，全部罚俸一年！杜正伦、孔颖达，你们好好看着太子，他要是再敢胡闹，朕唯你们是问！”
说完，李世民拂袖而去。
殿内一片狼藉，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苏妃走过去，想扶起李承乾，却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 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一样。
他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殿外走。庭院里，称心的尸体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早已没了气息。
李承乾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抱起称心的身体。少年的身体还温热着，脸上却没有一点血色。
“称心……” 他轻声唤着，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别睡了，起来给孤弹琵琶好不好？”
没人回应他。
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吹过他的发梢。
那天之后，李承乾变了。
他不再早起处理政务，不再去崇文殿读书，整日把自己关在殿里，喝酒买醉。有时候喝醉了，就抱着称心的琵琶，一遍一遍地弹，弹到手指流血，也不停下来。
苏妃劝他，他不听；东宫属官劝他，他直接把人赶出去。
魏征又来了好几次，每次都被他拒之门外。
“魏侍中满意了？” 有一次，魏征硬闯进来，李承乾看着他，笑得凄凉，“称心死了，你们满意了？是不是觉得，孤这个太子，终于可以被废掉，换李泰上来了？”
魏征看着他颓废的样子，痛心疾首：“殿下！你怎能如此自暴自弃！死了一个乐工，你就变成这样，你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大唐社稷吗？”
“社稷？” 李承乾冷笑，“孤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不住，谈什么社稷？魏侍中，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孤不想见你。”
魏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 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说完，魏征愤然离去。
李承乾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屋顶，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不是不懂魏征的苦心，他也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他控制不住。
称心死了。
那个在他疼的时候陪他说话，在他累的时候给他弹琵琶的少年，死了。
是他的父皇，亲手杀了他。
父子之间的那点情分，随着称心的死，彻底碎了。
从那以后，李承乾很少再去见李世民。就算偶尔上朝，也总是沉默寡言，父子俩相对无言，气氛尴尬。
而李泰，却越来越得势。
《括地志》编修完成，李世民大喜，赏赐无数，甚至下令让李泰搬进武德殿居住。武德殿离东宫极近，规制极高，几乎和太子不相上下。
朝野上下都看明白了，陛下这是动了易储的心思。
贞观十四年，魏征病重。
消息传到东宫，李承乾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总是板着脸骂他、却一次次替他挡住弹劾的老头，快要死了。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恨，有怨，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
最终，他还是去了魏征府。
病榻上的魏征瘦得脱了形，看见他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殿下……” 魏征气息微弱，“老臣…… 以后不能再劝谏殿下了…… 殿下…… 要好好做太子…… 别辜负陛下的期望…… 别辜负…… 大唐社稷……”
李承乾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孤知道了。”
魏征笑了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贞观十七年正月，魏征薨逝。
消息传来，李承乾在殿里坐了一整天。
那个总在他耳边唠叨、总骂他不成器的人，也走了。
现在，连个真心骂他的人都没有了。
他忽然觉得，这东宫真大啊，大得让人心里发慌。
贞观十七年，二月。
春风还没吹暖长安，东宫的气氛却已经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承乾坐在显德殿的主位上，底下站着几个人：吏部尚书侯君集、汉王李元昌、驸马都尉杜荷、东宫卫士纥干承基。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殿下，不能再等了。” 侯君集率先开口，声音低沉，“魏王步步紧逼，陛下对殿下越来越不满，再这样下去，废太子的诏书迟早会下来。殿下忘了隋太子杨勇的下场了吗？”
李承乾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没有说话。
杨勇，隋文帝的太子，最后被弟弟杨广陷害，废为庶人，下场凄惨。
这些年，李泰不断在父皇面前进谗言，父皇对他的猜忌越来越重。去年，他甚至派人刺杀过李泰，可惜失败了。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他和李泰之间，只能活一个。
“侯尚书有什么主意？” 杜荷问道。
侯君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先下手为强。殿下可以谎称病重，陛下一定会亲自来看望。我们提前埋伏好士兵，到时候控制住陛下，逼迫陛下下诏，传位给殿下。至于魏王，随便安个罪名，处死便是。”
这话一出，殿内一片安静。
逼宫谋反。
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李承乾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可他更知道，不这么做，他就是下一个杨勇。
称心的死，这些年的屈辱，父皇的冷漠，李泰的挑衅…… 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闪过。
“殿下，不能犹豫了！” 李元昌劝道，“臣已经联络了禁军里的内应，到时候里应外合，大事必成！”
李承乾抬起头，看向众人。
侯君集是开国功臣，手握兵权；李元昌是他的叔叔，在宗室里颇有威望；杜荷是驸马，能联络朝中大臣。
看起来，胜算很大。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好。就按侯尚书说的办。”
计划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里，李承乾过得异常平静。他照常处理政务，照常喝酒弹琴，没人知道他心里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苏妃察觉到他不对劲，问他怎么了，他只是笑着说没事。
他不想连累她。
可他万万没想到，计划泄露了。
出事的前一天晚上，纥干承基被大理寺抓了。他因为卷入齐王李佑的谋反案，被牵连入狱。为了活命，他把东宫的计划，全招了。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
听完宦官的禀报，李世民手里的朱笔 “啪” 地掉在奏章上，墨迹晕染开来，像一片刺目的血。
“你说什么？” 李世民声音发颤，“太子…… 谋反？”
“是…… 是真的，陛下。侯君集、汉王他们都参与了，人证物证俱在。” 宦官战战兢兢地说。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他最疼爱的长子，他亲手立的太子，竟然要谋反？
要逼他退位？
“备驾！去东宫！” 李世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当夜，禁军包围了东宫。
李承乾正在殿里擦拭一把匕首，听见外面的动静，心里咯噔一下。
李安跑进来，脸色惨白：“殿下！不好了！禁军围了东宫！陛下…… 陛下来了！”
李承乾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
他知道，完了。
李世民走进显德殿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着站在殿中的李承乾，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承乾。” 这是李世民很久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了，“告诉朕，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他的父皇。
这个他又敬又怕的男人，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这些年，父皇老了很多。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真的。” 他说，“儿臣确实要谋反。”
“为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在发抖，“朕待你不薄！你是太子，将来这天下都是你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李承乾反问，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怨恨，“父皇心里不清楚吗？”
他上前一步，直视着李世民：“儿臣从小被立为太子，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可儿臣得了腿疾之后，父皇是怎么对儿臣的？处处拿儿臣和李泰比，处处偏袒李泰！儿臣喜欢一个人，父皇二话不说就杀了他！儿臣在父皇眼里，到底算什么？”
“朕杀称心，是为了你好！” 李世民怒道，“朕是怕你耽于私情，毁了前程！”
“前程？” 李承乾笑了，笑得凄凉，“父皇早就想废了儿臣，改立李泰了，对不对？朝野上下都知道！儿臣若不谋反，等着儿臣的，就是被废的下场！儿臣不想做杨勇，不想死在李泰手里！”
“你…… 你简直不可理喻！”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朕从没想过废你！你是朕的长子，是大唐名正言顺的太子！只要你好好的，这皇位迟早是你的！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是吗？” 李承乾摇头，“儿臣不信。”
父子二人对视着，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么多年的误解，这么多年的隔阂，已经说不清谁对谁错了。
李世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帝王的冰冷。
“太子李承乾，意图谋反，罪大恶极。即日起，废为庶人，囚禁右领军府。侯君集、李元昌、杜荷等人，全部处死，株连九族！”
诏书一下，满朝哗然。
大唐的太子，竟然谋反了。
审理案件的时候，李承乾把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
朝堂之上，李世民问他还有什么话说。
他只说了一句：“儿臣走到今天，全是魏王逼的。若父皇立魏王为太子，正好遂了他的心愿。”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
李世民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贞观十七年四月，李承乾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
离开长安的那天，下着小雨。
他穿着粗布衣衫，戴着枷锁，坐在囚车里。
长安的城墙越来越远，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的太子东宫，他的父皇，他的仇人，都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苏妃陪着他一起流放。她看着他憔悴的侧脸，轻声道：“殿下，别怕，臣妾陪着你。”
李承乾看着窗外的雨，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他，教他写 “大唐” 两个字；想起十岁那年，他第一次监国，父皇站在殿外，笑着对他点头；想起称心弹琵琶的样子，想起魏征吹胡子瞪眼的样子……
这一生，好像一场梦。
从云端跌落到泥潭，不过短短几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长安的那天，李世民站在太极宫的城楼上，看着囚车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身边的宦官听见，皇帝低声说了一句：“承乾，别怪父皇。”
可囚车里的人，永远也听不到了。
贞观十七年，冬。
黔州的冬天，又湿又冷。
简陋的陋室里，四处漏风。李承乾躺在破旧的床榻上，盖着薄薄的被子，浑身发烫。
他病了很久了。
从到了黔州，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腿疾越来越重，加上水土不服，常年咳嗽，时好时坏。这一次入冬，直接一病不起。
“殿下，喝药了。” 苏妃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进来，眼睛红红的。
这两年，她也老了很多。以前养尊处优的太子妃，如今也要洗衣做饭，照顾病重的丈夫。
李承乾缓缓睁开眼，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看着苏妃，虚弱地笑了笑：“辛苦你了。”
“殿下说的什么话。” 苏妃扶起他，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快喝吧，喝了药就好了。”
药很苦，可李承乾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他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摆了摆手：“放着吧，待会儿再喝。”
苏妃知道他难受，也不勉强，把药碗放在一旁，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擦额头。
“外面…… 又下雨了？” 李承乾听着窗外的雨声，轻声问。
“嗯，下了一天了。”
“长安…… 也下雨吗？”
苏妃愣了一下，低声道：“不知道呢。应该没有吧，长安的冬天，多是下雪。”
李承乾笑了笑，闭上眼睛。
他又想起长安了。
想起东宫的雪，想起显德殿的炭火，想起称心的琵琶声，想起父皇的训斥……
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殿下，陛下…… 陛下派人来了。” 老仆李安走进来，语气带着几分激动，“陛下派了太医来，还给您送了药材和衣物！”
李承乾的睫毛动了动。
父皇…… 还记得他吗？
他以为，父皇早就把他这个废太子忘了。
“人呢？” 他问。
“已经走了，说是公务在身，不便久留。传陛下口谕，让您好好养病。” 李安说。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轻轻 “嗯” 了一声。
也好。
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晚上，李承乾发起了高烧。
他昏昏沉沉的，做了很多梦。
梦见小时候，父皇牵着他的手，在御花园里散步。父皇说：“承乾，你是父皇的长子，将来要做一个好皇帝。”
梦见称心坐在廊下，弹着琵琶，笑着对他说：“殿下，好听吗？”
梦见魏征板着脸，说：“殿下，不可懈怠！”
梦见李泰站在父皇身边，得意地看着他……
他想醒过来，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握着他的手。他以为是苏妃，费力地睁开眼，却好像看见了李世民。
父皇好像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悲伤。
“承乾……” 父皇的声音很轻，“是父皇对不起你。”
李承乾想说话，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想问父皇，你有没有后悔过？
想问父皇，你有没有爱过我这个儿子？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意识渐渐模糊。
他这一生，十七年太子，两年庶人。
从天之骄子，到阶下之囚。
爱过，恨过，得意过，落魄过。
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他不要再做太子了。
不要再做李世民的儿子。
他只想做个普通人，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不用争，不用抢，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若有来生……
带着这个念头，李承乾缓缓闭上了眼睛。
握着他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短暂又悲凉的一生，唱着挽歌。
贞观十七年十二月，废太子李承乾卒于黔州，时年二十六岁。
消息传到长安，李世民正在朝堂议事。听完奏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让大臣们都退下。
空荡的太极殿里，李世民独自坐着，背影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没有人知道，那天他有没有哭。
只知道第二日，圣旨下：追封李承乾为恒山王，谥曰愍，陪葬昭陵。
生不能相见，死同穴。
可这迟来的哀荣，那个躺在棺木里的年轻人，再也看不见了。
第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