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伐利亚公爵路德维希回到慕尼黑时,脸色比铅还沉。
他在纽伦堡签了字,在腓特烈面前低了头,但那份屈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是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族长,巴伐利亚的守护者,他的祖先在十字军东征时用鲜血换来了这片土地。
而现在,一个从西西里回来的皇帝一个说着流利阿拉伯语、娶了耶路撒冷女继承人的“半个异教徒”——竟然要他放弃私战权?
“召集我的封臣。”他走进慕尼黑城堡的大厅时,对管家只说了这一句话。
三天后,巴伐利亚的贵族们聚集在慕尼黑。路德维希没有绕弯子。
“诸位,纽伦堡的事,你们都听说了。腓特烈要我们在他的帝国法庭前低头,要我们把关税交给他,要他派来的法官在我们的领地上指手画脚。”
他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只问一句——巴伐利亚的诸侯们,什么时候变成了皇帝的奴仆?”
大厅里响起愤怒的低吼。
雷根斯堡主教站起来:“公爵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和平令是签了,但执行需要人。腓特烈派来的法官,到了巴伐利亚,需要地方官配合。我们就是不配合——他怎么办?”
他冷笑一声。
“他有多少人?他能从西西里带多少军队过来?德意志的诸侯们,可不是伦巴第的商人,不会因为一纸法令就跪地求饶。”
大厅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路德维希举起手,压住喧哗。
“我们不是要公开反叛。我们只是……不合作。
法官来了,我们招待他,好吃好喝,但案子拖三个月再审理。关税我们不交,理由就是‘地方习惯法’。
帝国巡回法庭的传票,我们回复‘公爵殿下身体不适,无法出席’。”
他看向萨克森公爵的代表——阿尔布雷希特本人没来,但派了心腹。
“告诉阿尔布雷希特,巴伐利亚和萨克森站在一起。我们两家联手,腓特烈的帝国法庭连传票都送不出去。”
消息传到纽伦堡时,腓特烈正在看地图。
海因里希主教站在他面前,语气里带着担忧:“陛下,巴伐利亚和萨克森在私下联络。
他们不公开反叛,但用拖延和沉默来对抗和平令。
法官到了慕尼黑,路德维希称病不见。雷根斯堡主教拒绝交出关税账本。帝国传票送过去,对方连收条都不签。”
腓特烈没有抬头。
“还有呢?”
“波希米亚国王瓦茨拉夫态度暧昧。他签了字,但最近和匈牙利国王贝拉四世频繁通信。
科隆大主教虽然签了字,但他的城市议会那些市议员们,在煽动市民反对帝国直辖。”
“科隆大主教本人呢?”
“他在观望。”
腓特烈终于抬起头。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海因里希,你知道我在西西里时,怎么对付那些不听话的西西里男爵吗?”
“陛下……”
“我在巴勒莫的宫廷里养了五百只猎鹰。
但我从来不放它们出去捕猎,除非有一只猎物,我需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它的下场。”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德意志地图前。
“传令下去,帝国巡回法庭第一案,审理对象,巴伐利亚公爵路德维希。”
海因里希倒吸一口气:“陛下,路德维希不会来。”
“他会来的。”
“如果他不来呢?”
腓特烈的手指落在慕尼黑的位置上。
“那我就去慕尼黑。”
腓特烈没有立刻去慕尼黑。
他先做了一件让所有诸侯都意想不到的事。
腓特烈召集了纽伦堡、法兰克福、施派尔、沃尔姆斯、斯特拉斯堡、乌尔姆、奥格斯堡七座帝国城市的代表。
这些城市——除了纽伦堡是皇帝直属外,其余六座名义上都归属当地主教或诸侯,
但腓特烈的《帝国和平令》给了它们一个选择:成为帝国直属城市,只向皇帝效忠。
七座城市的代表在纽伦堡集会。腓特烈向他们提出了一个交易。
“我给你们帝国自由。你们的市民不必再向主教交税,不必再服封建劳役,你们的市议会由市民自己选举。作为交换”
腓特烈皇帝竖起一根手指。
“每座城市,为我训练一支三百人的常备民兵。由皇帝的军官指挥,驻扎在你们的城墙上。军饷由关税支付。”
代表们面面相觑。
法兰克福的代表首先开口:“陛下,如果诸侯因此攻打我们怎么办?”
“那就是向我宣战。”
“陛下会保护我们吗?”
腓特烈看着这位代表,一字一句地说:“我保护你们。
但你们也要记住——从今天起,你们是帝国的城市,不是诸侯的城市。
当我的帝国军队需要粮草、需要营房、需要道路时,你们要提供。
当诸侯威胁你们时,你们要抵抗到我来。”
七座城市,一共两千一百名民兵。再加上条顿骑士团借给他的三百名骑士,以及他从西西里带来的五百名阿拉伯弓手——
那是将近三千人的常备军。
在十三世纪的德意志,三千人已经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诸侯们打仗靠的是封建征召,临时拼凑,打完就散。
而腓特烈这三千人是常备的、有军饷的、由职业军官指挥的。
“陛下,”赫尔曼大团长看完账本后说,“三千人的军饷,每月需要八千银马克。您的关税收入——”
“莱茵河的关税,一年是四万马克。美因茨的关税,一万五千。再加上城市上交的‘帝国保护金’——”
“还是不够。”
“那就再加。每卖一匹布,抽一芬尼。每酿一桶酒,抽两芬尼。每运一车盐,抽三芬尼。这些税,诸侯不能收,只有帝国能收。”
赫尔曼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诸侯们会疯的。”
“让他们疯。”
腓特烈走到窗前,看着纽伦堡城下的市场广场。
那里人群熙攘,商贩叫卖,车马穿行。腓特烈老师曾指着巴勒莫港口的商船对他说:“你看,腓特烈。财富不在土地上,在道路上。谁控制了道路,谁就控制了王国。”
腓特烈皇帝一直记得这句话。但他在西西里时以为,控制了地中海就控制了道路。现在他明白了——德意志的道路,比地中海更重要。
“赫尔曼,”他忽然说,“如果我把莱茵河上所有关税关卡收归帝国,一年的收入会是多少?”
“二十万马克。至少。”
“二十万。可以养多少常备军?”
赫尔曼算了一下。“一万五千人。如果包括骑兵的话,大约一万。”
“一万常备军,足够扫平任何一个诸侯。”
他转身,看着老朋友。
“我祖父红胡子腓特烈,他五次远征意大利,每一次都带着诸侯的军队。
他不能不打意大利,因为他需要意大利的财富来酬谢诸侯。可如果他有了自己的常备军,有了自己的财政收入——”
赫尔曼接上:“他就不需要诸侯的军队,也就不需要酬谢诸侯。”
“对。可他没有做到。为什么?”
“因为他在意大利消耗了太多时间。”
“因为他在跟教皇和伦巴第的城市死磕。”
腓特烈说,“而我——我放弃了意大利。我把西西里给了教皇。所以教皇不会再针对我了。
圣父跟我一心,就没有后顾之忧。所以我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德意志。”
腓特烈二世拿起桌上的《帝国和平令》抄本。
“赫尔曼,你觉得,路德维希会来纽伦堡吗?”
“不会。”
“那我们打。”
四月末,腓特烈从纽伦堡出发,带着他新建的帝国常备军,向巴伐利亚进军。
腓特烈二世没有走传统的山道,而是沿着佩格尼茨河向东,经过帝国城市安贝格,再折向东南,直逼雷根斯堡。
这条路线是精心设计的。
安贝格是帝国直属城市,愿意为皇帝提供粮草。
雷根斯堡虽然是巴伐利亚公爵的领地,但那里的市民早就对公爵的重税不满。
腓特烈的军队一到,城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雷根斯堡陷落的消息传到慕尼黑时,路德维希正在和他的封臣们喝酒。
“什么?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陛下,”传信的骑士喘着粗气,“腓特烈带着三千人,已经过了安贝格,正沿着多瑙河向雷根斯堡推进。
雷根斯堡市民打开城门迎接他。公爵大人留在那里守卫的三百人——全部投降了。”
路德维希把酒杯摔在地上。
“召集封臣!把所有能打仗的人都召集起来!”
“公爵大人,您的封臣们……有些已经到了纽伦堡。腓特烈在进军之前,给每一位巴伐利亚封臣都发了一封信,信里说——”
“说什么?”
“说如果他们保持中立,皇帝将确认他们的领地不受侵犯。如果他们站在皇帝一边,将获得巴伐利亚公爵领地的一部分作为奖赏。”
路德维希的脸扭曲了。
腓特烈用一张纸,就瓦解了他的封臣联盟。
“他们还说了什么?”
“信上还说——如果公爵大人愿意向帝国法庭自首,皇帝将宽恕他的家族,保留他的公爵头衔和部分领地。如果公爵大人拒绝”
“拒绝怎样?”
骑士低下头。
“帝国军队将把慕尼黑夷为平地。”
路德维希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桌上的地图。
巴伐利亚的版图曾经是德意志最大的公国之一,从波希米亚森林一直延伸到阿尔卑斯山。
可现在,那些领地在他的眼前碎裂——雷根斯堡没了,安贝格没了,纽伦堡本来就是皇帝的,
而南方的巴伐利亚山区,他的表弟——那位一直觊觎公爵之位的表弟——此刻可能在向腓特烈效忠。
他环视大厅里剩下的封臣。他们的目光躲闪,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说“公爵大人,我们打”。
腓特烈还没到慕尼黑,这场仗已经输了。
“派信使,”路德维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去雷根斯堡。告诉腓特烈——”
他闭上眼睛。
“巴伐利亚公爵,愿意到帝国法庭自首。”
腓特烈没有在雷根斯堡停留。
他在那里设了临时行营,接受了路德维希的投降。
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萨克森公爵阿尔布雷希特也派人来了。
“陛下,”使节跪在地上,“萨克森公爵向陛下请罪。
公爵愿意交出私设关税,愿意接受帝国巡回法庭的裁决,愿意为陛下提供一百名骑士,作为对帝国和平的保证。”
腓特烈看着使节,心里冷笑。
阿尔布雷希特比路德维希聪明。他看明白了——腓特烈的三千常备军,加上帝国城市的支持,加上帝国法庭的法律框架,已经构成了一个诸侯无法独自对抗的体系。
与其被打垮,不如主动投降,换取更有利的条件。
“告诉阿尔布雷希特,”腓特烈说,“他的诚意,我接受了。但他必须亲自到纽伦堡来,在我的帝国议会前宣誓效忠。”
使节磕头退下。
赫尔曼走到腓特烈身边。
“陛下,路德维希投降了,阿尔布雷希特求和了。波希米亚国王瓦茨拉夫呢?”
“他也会来的。”
腓特烈看着多瑙河的水流。
“瓦茨拉夫是一个精明的人。他看到巴伐利亚和萨克森都屈服了,就知道自己没有胜算。但他不会白白屈服——他会提条件。”
“什么条件?”
“波希米亚国王的头衔要保留。波希米亚的关税要部分豁免。他的儿子要娶我的女儿。”
赫尔曼笑了:“陛下,您还没女儿。”
“那就现在生一个。”腓特烈也笑了,“政治联姻,不需要立刻成婚。只要有一个婚约,就能把他绑在我的战车上。”
腓特烈转身,看着雷根斯堡的城墙。城头上,帝国的黑鹰旗帜正在升起。
那面旗帜是他特意从西西里带来的——黑色的鹰,金色的底,翅膀展开,像是要把整个德意志抱在怀里。
“赫尔曼,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什么?”
“我想在纽伦堡建一座宫殿。一座真正的帝国宫殿,不是城堡,不是要塞,而是皇帝办公的地方。
那里要有帝国法庭、帝国国库、帝国档案馆、帝国常备军的司令部。
我要让所有诸侯都知道,从今天起,德意志有了一个真正的首都。”
赫尔曼看着腓特烈。
这个曾经整天泡在阿拉伯哲学书里的皇帝,这个曾经在耶路撒冷用谈判代替战争的皇帝,这个曾经被教皇绝罚、被诸侯背叛的皇帝。
此刻站在多瑙河畔,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钢铁,坚硬,锋利,冰冷。
“陛下,”赫尔曼说,“您真的变了。”
腓特烈沉默了一会儿。
“赫尔曼,你还记得我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吗?”
“康斯坦丝皇后……”
“她说,‘腓特烈,你是德意志的国王,不是西西里的附庸。回到德意志去,回到你父亲的根那里去。’”
他的目光变得幽远。
“我用了二十年,才听懂这句话。”
他翻身上马。
“走。回纽伦堡。还有更多的仗要打,但那些仗,不是在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