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背着那小孩,心里明镜似的——这家伙绝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娃娃。可他没急着戳破——他想看看这小妖怪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一行人顺着山路往前走。唐僧骑马在前,八戒、沙僧跟着,悟空背着小妖怪走在最后。
走了没多远,悟空觉得背上越来越重。
刚才掂的时候才三斤多——这会儿少说也有三四十斤。又走了几步——变成七八十斤了。
悟空冷笑一声,嘴上说:小子——你使重身法压你老叔?
那妖怪心里一惊——知道这猴子是真有本事。他不敢硬拼,嘴里说:师父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话没说完,元神一纵——嗖地跳出躯壳,蹿到半空中去了。
地上那个肉身还在悟空背上趴着——越来越重,少说有四五百斤。悟空两只脚陷进山路里,踩出两个深坑。
好——你跟我玩这一手。
悟空一把抓过那具空壳,照着路边一块青石板狠狠一摔——啪,摔成了一摊肉饼。还不够解气——又上去把四肢一条条扯下来,零零碎碎地扔在路边。
那妖怪在云头上看得清清楚楚,气得浑身发抖。
好你个猴和尚——我虽然是个妖精,要害你师父——可我还没动手呢。你就把我肉身砸成了这样!还好我元神跑得快——要不然,岂不白白叫你打杀了?
他越想越气。往下看——唐僧骑着白马,正缓缓地在山路上走。
一不做二不休——趁现在他徒弟还在后头,先把唐僧弄走再说。
他扎了个马步,在半空中呼地转了个圈——一阵旋风从脚下卷起来。那风越转越大,越转越猛——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山上的老树连根拔起,枯草碎石漫天乱飞。黄沙迷了眼,怪石砸得路都看不清。
唐僧在马上一晃——差点摔下来。白马吓得四蹄乱蹬,嘶叫着原地打转。
八戒拿袖子遮住脸——风沙太猛,眼睛都睁不开。
沙僧低着头,两手护着行李——风把行李吹得东倒西歪。
悟空在后头听见风声不对——急忙追上来。可已经晚了。
那妖怪借着风势,一把捞起唐僧——嗖地不见了。只留下一阵风尾,在山谷里呜呜地转着——越转越远,越转越小。
风停了。太阳又出来了。
白马还在原地发抖,四条腿打着哆嗦。行李歪倒在地上——水葫芦裂了口,清水淌了一地。
八戒放下袖子,眼睛被沙子迷得通红。他揉了揉,四处张望:师父呢?
沙僧也直起身,看看左右——马还在,行李还在,人没了。
刚才风来得急——八戒挠着耳朵说,我们都低头躲风——师父是趴在马上的。
现在马还在——人没了。沙僧说。
怕是灯草做的——被风一吹就飘了。
悟空走过来,看了看空空的白马,看了看地上的行李。忽然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叹了口气。
散了罢。
八戒一愣:散了?
散了。各回各家——你回你的高老庄,沙僧回流沙河。老孙回花果山——还当我的齐天大圣去。
沙僧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嗓子发紧:师兄——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几个前世有罪,蒙观音菩萨劝化——摩顶受戒,改了法名,皈依佛门。发了愿保师父去西天取经,将功折罪。如今才走到一半——你说散了?菩萨的善果不要了,自己的修行不要了——不怕人笑话我们有始无终?
悟空沉默了一会儿。
沙师弟——你说的对。可师父不听人劝。我火眼金睛认得那是妖怪——他就是不信。偏说那是好人家的孩子。我早就想收拾那小妖怪——他倒先下手了。我一时生气——才说散了。
他转过身看八戒:八戒——你怎么说?
八戒挠了挠大耳朵,讪讪地说:刚才我也是乱说——其实不该散。走吧——上山找妖怪,救师父。
悟空一下子高兴起来。脸上那点丧气全收了回去,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好——还是好兄弟。收拾行李马匹,上山。
三个人攀着藤蔓,翻山越岭,走了五六十里——连个妖怪影子也没看见。
这山有六百里方圆——沟壑纵横,林木茂密。飞禽走兽全无,只有阴森森的老柏树一棵挨着一棵。
悟空急了。他把身一纵,跳上最高的山峰——大喝一声——现出三头六臂的法相。手里的金箍棒也跟着一分为三——他抡开六条胳膊,乒乒乓乓地朝四面八方乱打。
八戒在山下看见,吓得脸都白了:沙和尚——不好了——师兄找不到师父,气疯了。
悟空打了一阵——地上冒出来一伙矮小的身影。
有的披一片布,有的挂一条绳——裤子没裆,鞋没底。一个个鼻青脸肿地从石头缝里爬出来,跪了一地。
大圣——大圣别打了——山神土地来也。
悟空收了法相,瞪着他们:怎么这么多山神土地?
为首的那个磕着头说:大圣——这山叫六百里钻头号山。十里一山神,十里一土地——总共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我们知道大圣来了——一时间凑不齐——来迟了。大圣息怒。
我不打你们。只问你们——这山上有多少妖精?
那群山神土地一听两个字——一个个苦着脸,唉声叹气。
大圣啊——就一个妖精——就把我们折腾得活不下去了。他把我们头也摩光了,香火纸张全没有,血食断了根。一个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哪还容得下第二个妖精。
这妖精住在山前还是山后?
都不在。山里头有条涧——叫枯松涧。涧边有个洞——叫火云洞。那洞里有个魔王,神通广大。三天两头把我们抓去——烧火、看门、夜里给他提铃喝号。小妖们还找我们要常例钱——我们哪有银两?只好捉山獐野鹿去孝敬。要是去了没带东西——他就拆庙宇、剥衣裳。大圣——求你千万替我们除了这个祸害。
悟空眼睛亮了:你们常在他手下当差——知道这妖精什么来路?叫什么名字?
说起他——大圣也许认识。山神压低了声音,他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在火焰山修行了三百年——炼成三昧真火。牛魔王派他来镇守号山——乳名叫红孩儿,号圣婴大王。
悟空听完,仰天哈哈大笑。
八戒在旁边纳闷:哥——你笑什么?
笑什么——悟空拍着大腿,咱们师父没事了。那妖精跟老孙是亲戚。
亲戚?八戒嗤了一声,你在东胜神洲——他在西牛贺洲。隔了万水千山,差着两重大海——怎么跟你扯上亲戚?
你不知道——当年老孙大闹天宫之前,走遍天下访豪杰。牛魔王跟我结拜——一共七个弟兄,老孙最小。牛魔王是大哥——那红孩儿是他的儿子,论辈分——
悟空挺了挺胸脯:该叫我一声老叔。
沙僧在旁边皱了皱眉:师兄——常言说,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你跟牛魔王五六百年没来往——没喝过一杯酒,没送过一分礼。他儿子凭什么认你这个叔?
你这人——把人总往坏处想。悟空毫不在意,常言说——一叶浮萍归大海,为人何处不相逢。他就算不认亲——也不至于害我师父。说不定还会留我们吃顿饭,把师父全须全尾地还回来。
他收了笑容——对三个兄弟招了招手。
走——去火云洞认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