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四个在乌鸡国又住了几日。国王天天摆宴席——山珍海味流水似的往上端。八戒吃得肚子又圆了一圈,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慢。唐僧催了好几回,说该上路了。
国王留不住,叫人取出镇国的金银缎帛,堆了满满一桌。
唐僧看都不看那些东西,只是摇头:我们是出家人——要这些做什么?
国王又把玉玺捧出来:师父——我把皇位让给你。
悟空在旁边笑了:陛下——俺老孙要是肯做皇帝,天下万国九州的皇帝都做遍了。做皇帝得留头发,五更就得起,半夜才能睡——边关告急,心慌意乱;地方遭灾,愁得发慌。哪有做和尚自在?
国王再三苦让,师徒四人只是不肯。最后国王只好坐回龙椅——封赏了宝林寺那五百个和尚,又请画师给唐僧四人画了像,供在金銮殿上。
出了乌鸡国,又走了半个多月。秋天的红叶落尽了,路边的草全枯了,风一吹簌簌地响。早晨霜冻的时候,马蹄踏在石头上打滑。
这一天,又一座大山挡在前头。
那山高得吓人——山顶戳进云里头,看不见顶。山腰上一团一团的白骨似的云绕着转,黑雾从山涧里往上翻。悬崖上挂着的老松树歪歪扭扭的,山道上青苔滑得站不住脚。
唐僧勒住马,声音有点发紧:悟空——这山险得很。仔细着点。
悟空扛着棒子走在最前头:师父放心——只管走。有俺老孙在,什么妖魔鬼怪都——
话没说完,他忽然住了嘴。
山凹里窜出一朵红云——红得像烧着的炭,直冲上九霄。在半空中聚成一团,火焰似的翻滚着。
悟空脸色一变,两步蹿到唐僧跟前——一手抓住他的脚,把他从马上推了下来。
别动——妖怪来了。
八戒赶紧抄起钉钯,沙僧抡开宝杖——两个人把唐僧围在中间,背靠背,瞪着眼往四处看。
唐僧蹲在地上,脸贴着马肚子——大气都不敢喘。
那红云在半空中停了一阵。云里头,真有个妖精。
这妖精在这山上等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早就听人说——东土有个唐僧去西天取经,是金蝉长老转世,修了十辈子的好人。谁吃他一块肉——长生不老,与天同寿。
今天终于等到了。
他站在云头上往下看——那白胖和尚被三个丑徒弟围得铁桶似的。一个毛脸雷公嘴拿根铁棒,一个长嘴大耳朵扛着钉钯,一个黑脸络腮胡握着宝杖——个个龇牙咧嘴,摆开了打架的架势。
不好办——妖精揉了揉下巴,他们这是认出我了。硬抢肯定不行——得智取。
他想了想——灵机一动,散了红光,按落云头。
山下的悟空正仰着脸看天——忽然那红云散了。天又恢复到蓝汪汪的,火气也消了。
师父——上马吧。妖怪走了。
唐僧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你不是说有妖怪?怎么又走了?
过路的妖怪——不敢伤人。悟空说,好比哪个山洞里的魔王请客——东西南北各路精灵都去赴宴。这种只管赶路,没心思害人。
唐僧半信半疑,跨上马接着走。没走几步——忽然听见山里传来一声叫。
救——人——哪——
唐僧一哆嗦,勒住了马。
徒弟——山里有人叫救命。
悟空脚步不停:师父你听错了——没有人叫。快赶路。
唐僧往前又走了一里地——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救——人——哪——
这回比刚才更近,更清楚。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个小孩。
唐僧拉住马,回头看悟空:徒弟——这声音不像鬼怪。鬼怪出声没有回音——你听,他叫一声,山谷里还荡一声。准是个遇难的人。咱们去救救他。
师父——悟空站住了,今天把你那慈悲心收一收。过了这座山再发慈悲。这深山野岭——什么东西都能成精。尤其是蟒蛇——年深日久成了精魅,能知道人的名字。在草丛里叫一声——你答应了,他就把你元神勾去。别理他——走。
唐僧只好打马又走。
悟空趁着唐僧走到前头,暗暗念了个咒,使了个移山缩地法——把金箍棒往后一指。轰的一声,整段山路往后挪了一大截。他满意地笑了笑——这一下,那叫唤的东西就被甩到山后头去了。
他拽开大步追上唐僧。走了没一会儿——那声音又从山背后飘过来了。
救——人——哪——
唐僧勒住马,叹了口气:徒弟——那有难的人,跟我们没缘分。咱们走过了——他在山背后叫呢。
八戒插嘴:说不定还在山前头——风大,声音乱飘。
那妖精在山凹里连叫了三四声,没一个人应。他心里嘀咕了——唐僧离这儿不到三里路,怎么半天不过来?肯定是绕到别处去了。
他把身子一抖,挣脱了绳索,又跳到半空中——放出一道红光。
悟空正回头看——那红光又冒出来了。他两步冲到唐僧马前,又把他拽了下来。
下来下来——妖怪又来了。
八戒、沙僧又是一阵忙乱,把刀杖摆开,护得严严实实。
妖精在半空中看见了,咬着牙说:好和尚——我明明看见那白胖和尚骑着马,怎么一眨眼又被他徒弟藏起来了?得先把那个眼睛尖的弄倒——不然唐僧吃不到嘴。
他又散了红光,变成前番那个样子——一个小娃娃,赤条条地吊在离路边不到半里地的松树上。
悟空又看着红云散了,叫唐僧上马。
唐僧火了:你说妖怪来了——怎么又叫我走?你是耍我?
这也是过路的——不敢惹咱们。
泼猴——唐僧脸都涨红了,该有妖怪的时候你说没有,平平坦坦的地方你吓唬我。把我推下马来,摔伤了怎么办?
师父——摔伤了手脚好治。被妖怪捞走了——上哪儿找去?
唐僧气得要去嘴里念咒——沙僧在旁边好说歹说劝住了。唐僧憋着一肚子火,上马又走。
还没坐稳当,路边忽然传来一声哭喊。
师父——救命啊——
唐僧抬头一看——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上,吊着个小孩。
那孩子看着不过七八岁。光着身子,手脚拿麻绳捆着,吊在树枝上晃来晃去。浑身冻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唐僧——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唐僧赶紧翻身下马,走过去仰头问:你是谁家孩子?怎么吊在这里?
那小孩一看有人问了,哭得更凶了。他抽抽搭搭地说:师父——山西边有条枯松涧,涧那边有个庄子——我就是那庄上的人。我祖爷爷姓红——外号叫红百万。家财万贯,传给我爹——我爹不会经营,败了不少家产,大伙改叫他红十万。他专门把银子放出去收利息——谁知道碰上些无赖,借了银子不还。我爹发了狠说再也不借了——那些借钱的穷急了,纠集了一伙强人,青天白日杀上门来——把我爹砍了,抢光了我家金银财宝。看我娘长得好看——掳去当了压寨夫人。
他说到这儿,哭得接不上气。唐僧的眼眶也红了。
那时候我娘舍不得我——把我抱在怀里,哭着跟那伙强人走。走到这山上——那伙人要杀我。我娘跪着求——才饶了我一命。把我吊在这树上,说叫我自己冻死饿死。师父——我吊了三天三夜了,你没来——我连个活人都没见过。今天碰见你——求你救我一命。我回家典房卖地,也一定报答你。
唐僧听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回头就叫八戒:快——把他解下来。
八戒挽起袖子就要上去解绳子——悟空一把拽住他。
别动。
他走到那树底下,仰头看着那孩子,冷笑一声:你说你家被强人劫了——父被杀了,母被掳了。我救你下来——交给谁去?你拿什么谢我?你这谎——编得不圆啊。
那孩子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碰上厉害的了。他嘴里却还硬撑着,哭哭啼啼地说:师父——虽然我爹娘遭了难,可祖上还有些田产没动。亲戚都在——
什么亲戚?
我外公家在山南——姑姑住岭北。涧头李四是我姨父,林内红三是我族伯。还有堂叔堂兄——都住在本庄附近。师父救了我——见了亲戚,我当着面跟他们说你的恩情。卖几亩田地——重重谢你。
八戒在旁边听得不耐烦了,一把扯开悟空:哥——一个小娃娃,你问东问西的。强人抢劫——抢的是浮财,还能把房子地皮都背走?到了庄上见了亲戚——他有十亩田价的谢礼,咱们敞开肚子吃——也吃不完。
他一边说,一边拔出戒刀——一刀挑断了麻绳。
那孩子噗地落在地上。他爬到唐僧马前,泪汪汪地直磕头。
唐僧看着心疼,说:孩子——你上马来,我带你走。
师父——我手脚都吊麻了——腰也疼。乡下人家的孩子——不会骑马。
唐僧回头看了看八戒:八戒——你驮他。
那孩子抹了把眼泪,看了看八戒——吓得往后缩:师父——不要这位师父驮。他嘴长耳朵大,后脑勺上的鬃毛跟钢针似的——扎得慌。
唐僧说:沙僧——你驮。
那孩子又看了看沙僧,缩得更厉害了:那些强人来我家打劫的时候——一个个都涂了花脸,戴着假胡子,拿着刀枪棍棒。我吓坏了——这位师父一脸晦气色,跟强人似的——我更害怕。
唐僧只好看悟空。
悟空咧嘴一笑:我驮——我驮。
那孩子乖乖地趴到了悟空背上。
悟空把他往上掂了掂——轻飘飘的,跟没骨头似的。顶多三斤十来两重。
小娃娃——你今年几岁?
七岁。
一岁长一斤——也该七斤。你怎么不满四斤?
我——小时候没奶吃。
悟空嘿嘿一笑,嘴上没说——心里已经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