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马不是凡马——原是西海龙王三太子。当年犯了天条,锯角退鳞,才变作白马驮唐僧西天取经。他在槽头上竖起耳朵听——驿馆外头的人三三两两都在议论:听说了吗?唐僧是虎精变的,被驸马识破,现了原形,关在朝房铁笼里了。
白马心里一紧:我师父分明是好人——准是那妖怪使了法术,把他变作虎精。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二更天。月牙挂在檐角上,银安殿那边灯烛辉煌——隔着好几道宫墙都看得见光。
白马咬断了缰绳,抖散鞍辔,身子一纵——哗地化作一条银龙。龙鳞在月光下亮得像满身的银子。他悄悄升上夜空,驾着乌云,往银安殿的方向飞去。
银安殿里,八根蜡烛照得满堂通明。那妖怪自斟自酌,喝一杯咬一口人肉,桌上一片狼藉。
白龙心里盘算:这泼怪现了本相,正好下手。我变个宫女进去——趁他不备,一刀砍了他。先救师父再说。
他摇身一变——变作个身姿轻盈的宫女,轻移莲步走进殿里,低眉顺眼地道了个万福:驸马——别杀我。我来替你斟酒。
妖怪醉眼朦胧,也没细看:斟来。
白龙接过酒壶,使了个逼水法——把酒斟得高出杯口三五分,尖尖满满,就是不溢出来。
妖怪看了稀奇:你这本事倒不错。
还能斟得更高些呢。
再斟!再斟!
白龙只管斟——酒杯里的酒一截一截往上堆,堆得像座宝塔,尖上那滴酒颤微微地晃,愣是不落。妖怪伸嘴吸了一口,又扳过旁边的死人来咬了一口。
会唱曲吗?
会一些。
白龙依腔按调唱了一支小曲,又斟了一杯。妖怪高兴了:会舞剑吗?
也会——只是空着手舞,不好看。
妖怪撩起袍子,解下腰间宝刀,递给白龙。
白龙接了刀——心里喊了声好。他就在酒席前舞了起来。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刀光闪闪,舞出一片银花。
妖怪看得眼花缭乱。
白龙舞着舞着,突然刀花一收——对准妖怪的面门,刷地一刀劈下去。
好妖怪,侧身一让,慌手慌脚抓起旁边一根满堂红——那是一根熟铁打造的灯架,连柄八九十斤——架住宝刀。
两人从殿里打到殿外。白龙现了本相,一条银龙在夜空中翻腾飞舞。妖怪提着满堂红——一个金爪狸猫似的恶怪——跳到云头上跟白龙杀作一团。
一个放毫光如白电,一个喷锐气如红云。银龙飞舞,黄鬼翻腾。宝刀对铁架——叮叮当当打了八九个回合。
白龙渐渐手软筋麻——那妖怪却越打越勇。
白龙瞅个空档,飞起一刀砍去。妖怪有接刀之法——左手把刀接了,右手甩起满堂红就打。白龙来不及躲——后腿上重重挨了一下,疼得他龙身一歪,从云头栽了下来。
幸亏御水河救了他。他一头扎进水里——冰凉的河水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妖怪追到河面,找不到人影,骂骂咧咧地提着宝刀和满堂红回银安殿去了——照旧吃人喝酒,跟没事人似的。
白龙潜在水底,咬着牙忍着腿疼。半个时辰没听见动静了,他才慢慢浮出来,一瘸一拐地飞回驿馆。还了马形,卧在槽头下——浑身湿淋淋的,后腿上一大块青紫色的伤痕。
月亮慢慢往西边挪。
猪八戒从哪儿冒出来的?
原来他跟沙僧去波月洞打黄袍怪——打到一半,他发现沙僧不见了。呆子心里一慌,拱进草窝里躲了起来——躲着躲着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半夜。
他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狼嚎。他揉了揉眼,定了定神——心想:沙僧准是被妖怪捉了。我一个人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不如先回宝象国,见了师父再说。
呆子驾起云头,回到宝象国驿馆时已经是三更天了。月明人静,两廊下空空荡荡。只有白马卧在槽边,浑身水湿,后腿上一块盘子大的青痕。
八戒一愣:邪门了——这马又没走路,怎么一身汗,腿还青了?想是遇上歹人了。
白马忽然张口说话了:师兄——
呆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爬起来就想往外跑。白马探身一口咬住他的衣角:哥——别怕。
八戒两条腿直打哆嗦,结结巴巴地说:兄弟——你你你——怎么说起话来了?你但凡开口——准没好事。
你知不知道师父遭大难了?
不知道。
你跟沙僧在国王面前显了本事,要去拿妖怪——结果呢?妖怪本事大,你们打不过。沙僧被捉了——你不见了人影。那妖怪变作个俊俏书生,进了朝中,跟国王认了亲戚——反咬一口,说师父是虎精。他把师父变作一只猛虎——现在被铁链锁着,关在铁笼里,扔在朝房。
白马声音都在抖:我心急如焚——刚才化龙去救师父。找了半天不见师父,便变作宫女去刺杀那妖怪。砍他一刀——被他躲了。他反手一满堂红打在我后腿上——差点打断了。
八戒听完,脸都白了:真……真有这事?
我哄你做什么!
那——那怎么办?你还能动吗?
能动又怎样?
能动——八戒眼珠子转了转,你就挣下海去。行李我挑回高老庄——回去做女婿算了。
白马一口咬住八戒的袖子,死不松口。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师兄——千万别说泄气话。
不说泄气话怎么办?沙僧被拿了,我也打不过——不趁早散伙,还等什么?
白马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泪眼说:师兄——要救师父,只有一条路。你去找个人。
找谁?
上花果山——请大师兄孙行者来。他有降妖的大法力。只要他出手——准能救出师父,也给咱们报这一箭之仇。
八戒脸色更难看了:兄弟——别的人好请。那猴子——跟我不对付。上回在白虎岭打白骨精的时候,我在师父跟前撺掇了几句——结果师父念起紧箍咒,把他赶走了。他现在不知道怎么恨我呢——去了也是白去。万一话不投机——他那棒子又重,捞我几下我可受不了。
他决不会打你。白马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他是个有情有义的猴王。你见了他——别说师父遭难。只说师父想他了——哄他过来。等他到了这儿,看见师父成了那模样,他一定不干——准跟那妖怪拼命。
八戒想了又想,一跺脚:罢,罢。你都这样尽心了——我要是还不去,显得我老猪不仗义。我去。他肯来——我就跟他一起回来。不肯来——你也别指望我了。
去,去。他一定来。
呆子收拾了钉钯,整了整直裰,跳起来驾云就往东走。
也是唐僧命不该绝——这一路正好顺风。八戒那两只大耳朵迎着风一兜——呼啦啦跟两张帆似的,一眨眼就过了东洋大海。
天蒙蒙亮,花果山的山头在晨光里露了出来。
八戒按落云头,正要寻路进山——忽然听见前头人声喧哗。他扒开树丛一看——好家伙,满山满谷都是猴子。一千好几百只,整整齐齐排着队,跪在地上磕头。嘴里齐刷刷喊着——万岁!大圣爷爷!
山凹里一块大石头上,悟空端端正正坐着。头戴紫金冠,身穿赭黄袍,腰系蓝田带——威风凛凛,比当年在天庭还神气。
八戒心里酸溜溜的:怪不得他不肯做和尚——守着这么大片家业,换我也不做。
他本想大摇大摆走过去——可腿不听使唤。那根铁棒在悟空身边杵着呢,阳光下闪闪发亮。八戒咽了口唾沫,猫着腰从草丛边溜过去,挤进猴群里——跟着猴子们一起趴在地上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