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怪提着钢刀在洞里踱了两圈。越想越不对。
唐僧是上邦人物,按理说该懂些礼义。我饶了他师徒性命——他倒叫徒弟打上门来。这背后——一定有鬼。
他陡然站住,凶相毕露:我浑家准是背着我写了家书,让那唐僧捎去了!
妖怪提着刀,大步流星进了后洞。
百花公主刚梳完妆,见他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闯进来,吓了一跳,连忙挤出笑脸迎上去:郎君——什么事这么大火气?
黄袍怪一把推开她,厉声骂道:你这狗心贱妇——全无人伦!我当初把你带到这里,锦衣玉食地供着,四时受用——半点儿没亏待你。你倒好——整天只想着你爹娘,哪有半点夫妻情分?
公主吓得跪倒在地:郎君——怎么突然说起这些话来?
不是我要分离——是你要分离。我把唐僧拿住,正要吃他——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放了?准是你偷偷写了书信,让他传回去。不然那两个和尚怎么又打上门来——逼我放你回朝?
公主眼泪直往下掉:郎君——你冤枉我了。我什么时候写过信?
还嘴硬——沙和尚已经招了。
公主心里咯噔一下。可一想——左右是个死,不如死撑到底:郎君别动怒。你带我去跟沙僧对质。要是真有书信——打死我也甘心。要是没有——你杀了我不是冤枉?
妖怪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到外洞。沙僧正被捆在地上。
妖怪把公主搡倒在地,举起钢刀——对着沙僧逼问:沙和尚——你说。是不是这贱妇写了书信,她父王派你们来的?
沙僧被捆得动弹不得,心里却转得飞快:公主写了信,救了师父——这是天大的恩情。我要是认了——妖怪一刀就杀了她。这不是恩将仇报吗?罢、罢、罢。我老沙跟师父一场,没什么功劳——今天就算把命搭上,也替公主扛一回。
他抬起头来,大声说:妖怪别冤枉人——哪有什么书信?你捉了我师父——我师父一路西来,又不是没名没姓的。全天下都知道唐三藏去西天取经。我们到了宝象国,倒换通关文牒——国王听说唐僧到了,想起来了:十三年前走失了公主,莫非是哪个妖怪干的?这才派我们来要人。跟公主有什么关系?
妖怪听完,愣了愣。
他把刀撂下了。
转身双手搀起公主,满脸堆笑:浑家——是我粗鲁,冲撞了你。别怪,别怪。
他帮公主挽好头发,扶她坐到上座,好言好语地哄了半天。又叫小妖摆酒席——给公主压惊。
公主见他低头认错,气也消了大半——毕竟是十三年夫妻。她对妖怪说:郎君——你既然念夫妻情分,那沙僧的绳子——松一松吧。
妖怪一挥手——小妖们松了绑绳,换成铁链锁起来。沙僧暗暗松了口气:古人说得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方才要是说了实话,这会儿脑袋早搬家了。
酒喝到一半,妖怪忽然换了一身鲜亮的衣服,腰间佩上宝刀,站起身来。
公主问:郎君去哪儿?
去认亲。
认什么亲?
认你父王。我是他驸马——他是我丈人。你爹来了——我怎么能不去见见?
公主急了:去不得!我父王一辈子没离开过京城——没见过你这等凶悍人物。你这嘴脸——去了只怕把他吓着。不如不去。
妖怪笑了:这有何难——我变个俊俏的去。
他摇身一变——霎时变作个俊美男子。面如冠玉,眼如寒星。头戴鹊尾冠,身穿玉罗褶,腰间鸾带,脚蹬乌靴。往那儿一站——俨然一个风流才子。
公主看了也忍不住点头——变得真好。
你到了朝中——千小心万小心。喝酒的时候,千万千万别现了本相。一走漏风声,就不斯文了。
妖怪拍拍胸脯:放心。
他驾起云头,眨眼到了宝象国。落在朝门外,对黄门官说:三驸马来见驾——劳烦通报。
黄门官一层一层报上去:陛下——三驸马在朝门外候旨。
国王正在殿上跟唐僧说话,听见三驸马,愣住了:寡人只有两个女婿——怎么又冒出个三驸马来?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陛下——只怕是妖怪来了。
国王问:宣不宣?
唐僧在旁边叹了口气:陛下——那妖怪能知过去未来,能腾云驾雾。你宣他,他进来;不宣他——他照样进来。不如宣进来,还体面些。
国王准奏。
黄袍怪进了金銮殿——衣冠楚楚,斯斯文文。走到阶前,规规矩矩行了大礼。满朝的文武都是肉眼凡胎,见他生得俊俏——谁也不信这是妖怪。
国王问他:驸马——你是哪里人?怎么跟我公主成了亲?
妖怪早编好了说辞,不慌不忙地答道:臣家住碗子山波月庄。自小喜欢打猎。十三年前——在山里看见一只斑斓猛虎,背上驮着个女子往下坡跑。臣一箭射倒那虎——救下女子,用温水灌醒。问她是谁——她只说是民女。臣才敢留在庄上——两厢情愿就成了亲。要是早知是三公主——打死我也不敢私配,早就送回王宫来了。
国王又问:那只老虎呢?
公主说——老虎是媒人,杀了不吉利。我就放了它。没想到那虎在山里炼成了精——专一迷人害命。臣听说——大唐来的唐僧路过此山,多半是被那老虎害了。老虎变作唐僧的模样——拿着他的通关文牒,进朝来行骗。
他伸手一指唐僧:陛下请看——这殿上坐的,正是当年驮公主的那只猛虎。
国王吓了一跳,回头看唐僧。唐僧双手合十,脸色苍白。
妖怪说:陛下若不信——取半杯净水来,臣让他现原形。
国王叫人端了水来。妖怪接水在手,使个黑眼定身法,念了咒——把水朝唐僧脸上猛地一喷,喝声。
满殿的人眼睁睁看着——那端坐绣墩上的唐僧,身子一缩,皮肉一皱,浑身长出黄黑相间的条纹来。袈裟滑落,僧帽滚地——一只白额圆头、花身电目的斑斓猛虎蹲在殿上。
国王吓得魂都没了——屁股底下的龙床翻了个个儿。文武百官抱头鼠窜,宫女太监哭爹喊娘。
几个胆大的武将带着兵卒,举着刀枪冲上去乱砍。可刀子砍在虎身上——当当当,火星四溅,连根毛都砍不断。原来暗中有护教伽蓝、六丁六甲在半空里护着唐僧——不然别说一只虎,就是二十个和尚也早被剁碎了。
打到天黑——老虎没打死,倒把殿上的柱子砍豁了好几根。众臣只好拿铁链子把老虎锁了,关进铁笼,抬到朝房里。
国王惊魂未定,传旨大摆筵席——感谢驸马识破虎精。
当晚,银安殿上灯火通明。妖怪坐在上座,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十八个宫娥彩女怀抱琵琶,弹唱劝酒。妖怪一杯接一杯地灌。
喝到二更天——酒劲上来了。
妖怪忽然一阵酒涌上头,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他站了起来,身子一晃——刷地现了本相。青靛脸,白獠牙,簸箕大的蓝手往旁边一伸——抓过一个弹琵琶的宫女,张开血盆大嘴,咔嚓一口。
鲜血溅了一桌子。
剩下十七个宫女吓得尖声惨叫——丢下琴瑟琵琶,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撞碎了的玉簪,磕破了的粉面,踩烂了的裙角——满殿乱成一锅粥。跑出去的也不敢声张——夜深了不敢惊动国王,全躲在宫墙底下瑟瑟发抖。
妖怪浑然不觉,坐在桌上继续吃喝。喝一杯酒,抓过一个人来啃两口——血淋淋地嚼着。
宫外头,消息已经传开了。
唐僧是虎精——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从银安殿飞到金亭馆驿。
驿馆里空无一人——只有槽头上卧着一匹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