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毒得很,槐树叶子被晒得打蔫,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
宁奕背着个布包,从东厢房里出来。
萧雅跟在他后面出来了,迷迷糊糊的,一看就没睡醒。
宁奕回头看了她一眼:“萧雅,醒了没?”
萧雅眨了眨眼,点点头。
“醒了就行,下午要出门办事。”
刚说完,宁凤从正屋出来。
“材料都带齐了?”
宁奕拍了拍布包:“带了。”
“打开看看。”
宁奕愣了一下:“姐,我检查过三遍了。”
宁凤瞪了他一眼:“再检查一遍。户口这事,漏一样就得跑第二趟。你愿意跑两趟?”
宁奕不说话了。
他老老实实地把布包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村里开的介绍信,一张。
户籍证明,一张。
厂里开的关系证明,一张。
工作证,一个。
宁凤弯着腰,一样一样拿起来看。她看得很仔细,连上面的公章都对着太阳照了照。
“行,都在。”她把材料整整齐齐地叠好,塞回布包里,“装好了,别弄丢了。”
“放心吧姐,丢不了。”
宁凤“嗯”了一声,转身朝屋里喊:“卫东!京霞!起来了没!”
屋里没动静。
“赵卫东!”
还是没动静。
宁凤冷笑了一声,迈步就往屋里走。
没过三秒,屋里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声响。
“起了起了起了!妈你别拽被子——”
卫东从屋里窜了出来,头发支棱着,一只鞋穿了一只鞋拎着。
京霞跟在后面,揉着眼睛,走路歪歪扭扭的,像个小醉汉。
宁凤看了看这俩货,深吸了一口气。
“卫东,把鞋穿上。京霞,过来,妈给你梳头。”
卫东蹲下穿鞋,嘴里嘟囔着:“我就眯了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我喊了你三声。”宁凤抱着京霞坐到石凳上,三下两下把京霞的头发扎成了两个小揪揪。
宁奕站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萧雅倒是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卫东穿好了鞋,自己从屋里把小水壶拎了出来,往脖子上一挂,朝宁奕立正敬了个礼。
“报告舅舅,赵卫东准备完毕!”
宁奕乐了,伸手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
“行,出发。”
宁凤抱起京霞,京霞搂住她的脖子,乖乖趴在肩头。
“走,跟紧了,别走散了。”
宁凤走在前头,宁奕牵着萧雅跟在后面,卫东蹦蹦跳跳地走在侧边。
一家五口出了院门,拐进胡同。
太阳正大,胡同里的阴凉不多。萧雅拿手挡着阳光,宁奕往她那边靠了靠,用自己的影子给她遮了点。
“热不热?”
萧雅摇摇头。
“渴不渴?”
萧雅又摇摇头。
宁奕想了想,又问:“饿不饿?”
萧雅想了想,点了点头。
宁奕从布包侧兜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
这是从家里带的。
“先垫垫,办完事带你吃好的。”
萧雅接过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眯了眼。
走在前头的宁凤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翘了翘。
卫东眼尖,一下就看见了。
“舅舅!我也要糖!”
“给你。”
宁奕拿出一块递给他,同时还给了京霞一块。
卫东立刻挺直了腰板,迈着正步走,嘴里还给自己喊号子。
“一二一!一二一!”
京霞趴在宁凤肩头,冲着卫东喊:“哥哥傻!”
卫东不服气:“你才傻!”
“都安静点。”宁凤头也没回。
俩孩子立马闭了嘴。
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宁凤抬手指了指前方。
“前面就是。”
宁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座四合院蹲在路边,灰砖灰瓦的,门脸不大,但看着挺规整。
走近了看,两扇朱漆木门,漆面有些斑驳,底下的木头露了出来。门上俩铜环,被磨得锃亮,反射着日光。
门楣上头挂着一块木牌,白底红字——“北太坪庄街道办事处”。
门前两级石阶,踩得光溜溜的。门槛挺高,得有半尺。
京霞从宁凤肩头探出头,看了一眼门槛,小声说:“好高的门槛。”
宁凤笑了一下:“没事,妈跨得过去。”
进了大门,迎面一道青砖影壁。影壁正中刷了白灰,上面用红漆写了一行标语,字很大,笔画工工整整。
绕过影壁,院子一下子就敞亮了。
方方正正一个院子,青砖铺地,缝里长着几根杂草,没人拔。院子正中一棵老槐树,树冠大得很,遮了半个院子。底下摆着两张石桌,几把石凳,有一老汉坐在那儿看报纸。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灰瓦坡顶,木框玻璃窗,窗玻璃擦得挺干净。几间屋子的门上都挂着小木牌,写着“民政”“户籍”“调解”之类的字。
院子里有人进出,脚步声和说话声搅在一块儿。角落里靠着一排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各色布兜,有的兜里露出几根大葱的尾巴。
宁奕扫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正房那几间,八成是领导办公的地方。
卫东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脑袋跟拨浪鼓似的,东瞅瞅西看看。他指着老槐树,扯了扯宁奕的袖子。
“舅舅,那棵树多大了?”
宁奕随口说了句:“比你外公年纪还大。”
卫东“哇”了一声,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还朝着老槐树抱了抱拳。
宁奕没忍住笑了一下。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跟我走。”
宁凤抱着京霞,领着众人往正房东侧走。
到了门口,门虚掩着。
宁凤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里面传来一声应答。
宁凤推门进去,宁奕跟在后面。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文件柜,柜子上贴着标签,分了类。桌上堆着几摞文件,一个搪瓷茶缸搁在角落里,盖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坐在桌后。蓝色的确良上衣,头发剪到齐耳,别了个黑色发卡,正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宁凤开口了:“刘主任,在忙呢。”
那妇女抬起头。
看见是宁凤,脸上立刻就笑了。
“哟,小凤啊。”她放下笔,“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宁凤拉着宁奕往前站了一步。
“刘主任,这是我弟弟。家里父母走了,来投奔我来了。这不,我家那口子给他安排了个工作,现在来落户呢。”
刘翠莲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宁奕两眼。
“是吗?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她收了笑,认真地说,“小凤,节哀。”
宁凤低下头,叹了口气。
“哎,遗憾的是没回去送最后一程。”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翠莲见气氛有些沉,赶紧岔了话题,看向宁奕。
“小伙子,你叫啥?”
“主任,我叫宁奕。”
“宁奕。”刘翠莲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好名字。村里的证明带了吗?”
“带了。”
宁奕把布包放在桌上,把材料一样一样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村里开的介绍信。户籍证明。厂里开的关系证明。工作证。
刘翠莲伸手拿过来,逐项翻看。她看得很仔细,一边看一边点头。
“行,材料齐全。”
她把材料往一块儿拢了拢,站起身来。
“你等会哈,我去给你办。”
说完,拿着材料出了门。
宁奕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
宁凤已经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了,京霞坐在她腿上,乖乖地玩自己的手指头。卫东靠在门框上,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萧雅站在宁奕旁边,拉着他袖子不撒手。
“坐吧,别站着。”宁凤说。
宁奕拉了把椅子,让萧雅先坐。萧雅坐下后,他坐在她旁边。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刘翠莲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户口本和一张证明单子。
“来。”她把东西递给宁奕,“这是户口本。还有这张证明,你拿上去粮食局领粮本。”
宁奕双手接过来,翻开户口本看了一眼。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和萧雅的名字,盖着红彤彤的公章。
从今天起,他和萧雅就算正儿八经的京城人了。
“谢谢主任。”
刘翠莲摆了摆手:“不用客气,都是应该的。以后有啥事就来找我。”
宁凤也站起来道了谢。
京霞从宁凤怀里探出脑袋,冲刘翠莲甜甜地喊了一声。
“阿姨好。”
刘翠莲乐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这丫头真乖。”
一家人从街道办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一点。
宁凤看了看天色,说:“粮食局不远,先去把粮本办了。”
宁奕点头。
粮食局离街道办确实近,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宁奕拿着证明进了门,在窗口排了一小会儿队。
前头有个大爷在换粮食,跟工作人员掰扯了半天定量的事。宁奕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等着。
萧雅跟了他进来,站在旁边不说话,就看着他。
轮到宁奕了。
他把证明递进去,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来看了一眼,问了句名字,翻了翻登记簿,刷刷写了几笔,然后拿出一个崭新的粮本,盖了章,递了出来。
“好了。”
就这么简单。
宁奕拿着粮本翻了一遍,上面已经登记好了他和萧雅的名字和粮食定量标准。
他转身出了门,走到宁凤跟前,把粮本递了过去。
“姐,粮本放你那。到时候你直接把粮食领出来就行了。”
宁凤没推辞,接过来仔细收好,揣进了兜里。
“行,我帮你拿着。等你们分配了房子再给你。”
“走,去供销社,给你和萧雅买两身衣服,再买点毛巾牙刷之类的。”
旁边卫东举起手。
“妈!我也要新衣服!”
宁凤瞥了他一眼:“你衣服够穿。”
卫东撅了嘴,但也没敢再闹,蔫头耷脑地跟在后头。
供销社就在前面不远。
供销社不大,但东西摆得满满当当。柜台靠墙一排,分了布匹区、成衣区和日用品区。
人不少,柜台前围着三四个人。
宁凤抱着京霞走到成衣区,敲了敲柜台。
“同志,麻烦把那几件衣服拿下来看看。”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从架子上取了几件,摊在柜台上。
宁凤先给宁奕挑。
她翻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抖开来看了看,又摸了摸料子。
“漂白府绸的,滑溜。”她把衣服往宁奕身上比了比,“试试。”
宁奕套上衬衫,站直了。
宁凤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大小正合适。行,就这件。”
接着宁凤又拿了一件灰色的工装褂子,料子也是的确良的,说是上班穿。
“这件也拿着。”
然后她转向萧雅。
萧雅站在宁奕旁边,看见那么多人看她,缩了缩脖子,往宁奕身后躲。
宁凤从柜台上挑了两件碎花褂子。一件粉的,一件蓝的,都是棉布的,摸着软乎。
“萧雅,来,试试。”
萧雅接过衣服,低头看了看,小声说了句。
“好看。”
宁凤笑了:“好看就拿着。”
宁奕在旁边说:“姐,你别破费太多。”
宁凤没理他,转身走到了日用品区。
“毛巾来四条。两条白的,两条花色的。”
售货员数了四条毛巾,放在柜台上。
“牙刷四把,牙膏两管,香皂两块。”
售货员一样样拿了过来。
宁凤又顺手拿了一盒蛤蜊油。
“冬天手容易裂,抹点这个好。”
她把东西往柜台上一堆,转头问宁奕:“还有没有落的?”
宁奕想了想:“差不多了吧。”
“那就这些。同志,算账。”
售货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算盘,报了个数。
宁凤从兜里掏出钱,数好了递过去。
售货员找了零,宁凤接过来揣好。
“东西装好。”
宁凤把衣服和日用品全塞进一个大布兜里,递给宁奕。
“拎着。”
宁奕接过布兜,掂了掂,还挺沉。
从供销社出来,天色还早,日头挂在西边,还没落到房顶下面。
宁凤看了看天。
“行了,该办的都办了。回家。”
卫东第一个响应,举着手喊。
“走喽!回家喽!”
京霞在宁凤怀里也跟着喊。
“回家!”
萧雅拉了拉宁奕的手,轻声说。
“回家。”
宁奕一手提着布兜,一手牵着萧雅,笑了笑。
一行人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