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洛溪浦营地最忙碌的一个月。
白糖生产线日夜不停。十二门虎蹲炮的炮手每天练习装填和瞄准。
两百名新兵在赵大河和林泗的魔鬼训练下,从一群连左右都分不清的泥腿子,逐渐变成了像模像样的护院。他们学会了站队列、跑步、游泳、爬绳、扛沙包——虽然刀法还很生疏,但至少不会砍到自己了。
周世杰带着味精的样品,悄悄去了广州城。
他没有直接去找酱油坊的老板。而是先去了怀远驿旁边的“马记杂货”——那间专门收骨头和杂货的小铺子,已经悄悄成了亓官记在广州城的情报站和信息中转站。
马记杂货的掌柜是老赵——赵大河的堂弟赵小河,一个不起眼的中年人,长了一张让人过目就忘的脸。他每天在铺子里收骨头、收破布、收碎皮子,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耳朵里装满了广州城的各种消息。
屏退左右,赵小河压低声音道:“周掌柜,你要找的酱油坊,我帮你筛过了。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酱油坊一共十二家,其中三家背后是陈家的人,碰不得。另外九家,都是本分的买卖人,可以谈。”
周世杰点了点头。陈家的事,亓官玉已经跟他说过了。广州陈氏,隐形世家,朝中有人,海上多条贸易路线都由他们控制。
亓官记的白糖一上市就引起了陈家的注意,这一点亓官玉早有预料。所以味精的事,更要小心——绝不能让陈家知道亓官记手里还有这样一张牌。
“从最大的开始。广州城最大的酱油坊是哪家?”周世杰问道。
“梁氏酱园。老板梁炳坤,五十多岁,番禺人,做了三十年的酱油。他的酱油卖到整个广东,连澳门佛朗机人都从他那里进货。这个人,实在。不玩虚的,不搞歪的,本分做生意。跟陈家没有来往,甚至还有些不对付。”
“不对付?”周世杰有点兴趣。
“陈家的生意太大了,什么都要插一脚。梁炳坤的酱油想卖到日本去,陈家从中作梗,说他的酱油品质不行,要先用陈家的渠道,其实就是想抽成。梁炳坤不干,两家就结了梁子。”
周世杰的眼睛亮了一下。敌人的敌人,不一定就是朋友,但至少可以谈。
“明天,我去会会这个梁炳坤。”
六月二十四,周世杰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绸袍,带着两瓶亓官记的“竹韵”和一包味精样品,去了梁氏酱园。
梁氏酱园在广州城西,靠近西濠口,占地十几亩,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酱香味。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百口大缸,缸上盖着竹篾编的盖子,阳光下,一群工人在缸间穿梭,手里拿着长柄的木耙,在翻晒酱料。
梁炳坤在后院的花厅里接待了周世杰。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他的手掌又大又厚,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酱渍——这是一个亲手做酱的人,不是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的商人。
“亓官记的?”梁炳坤接过周世杰递上的名帖,眉头挑了一下,有点不明白周世杰的来意。
“你们的白糖,我听说过。好东西。你们的酒……”
他拿起一瓶“竹韵”,拔开瓶塞闻了闻,赞道:“嗯,好香。这不是普通的酒。”
周世杰微笑着说:“梁掌柜好眼力。这是我们亓官记的竹韵,用新鲜竹叶与纯酒精调制,不加水,不加香料,天然竹香。”
梁炳坤把瓶塞塞回去,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尝。他盯着周世杰,目光沉稳而锐利。
。“亓官记的周掌柜,你来找我,不是来卖酒的吧?”
“梁掌柜明鉴。”周世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纸包,打开,放在桌上。
纸包里是大约一两味精,明朝的一两约37克,比后世的50克小不少。灰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梁炳坤低下头,看了看那包粉末,又抬起头看了看周世杰。
“这是什么?”
周世杰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做了一个品尝的动作。
“梁掌柜,请。”
梁炳坤犹豫了一下,也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
他的表情变化和周世杰第一次尝味精时一模一样——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然后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打开了一扇从未注意过的门。
“这……这是什么味道?”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鲜!”周世杰重重的说了一个字。
“一种新的味道。不是酸甜苦咸,是第五种味道——鲜。”
“鲜?”梁炳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
“我做了三十年的酱油,尝过的味道成千上万。这个‘鲜’——我尝过,在最好的高汤里,在最好的蚝油里,但没有这么……。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周世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让梁炳坤更加震惊的话。
“梁掌柜,如果您的酱油里,加了这种东西,您觉得会怎样?”
梁炳坤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三十年的酱油经验告诉他,这东西加到酱油里,效果是颠覆性的。酱油的鲜味会提升一个档次,那种鲜不是靠多加黄豆、多晒几天能比的。如果他的酱油比别人家的鲜,他的酱油就能卖比别人家更高的价,就能抢别人家的市场。
“你要卖给我?”梁炳坤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明白了周世杰的来意。。
“不是卖,是合作!”周世杰的话出乎他的意料。
“怎么合作?”
“我们独家供应这种‘百味鲜’给您。您在酱油里添加,至于比例、方法,我们可以帮手。添加后的酱油,您可以以‘特级酱油’的名义出售,价格翻倍。多赚的利润,我们五五分。”
梁炳坤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不是傻子,他算得出这笔账。一缸酱油加一两“百味鲜”,成本增加不到三分银子,但售价能提高至少一钱银子。他的酱园每年出酱油上万缸——这是几百两甚至上千两银子的额外利润。
但他也清楚,这东西一旦用上,他就被亓官记绑住了。没有“百味鲜”,他的“特级酱油”就做不出来。亓官记断供,他的生意就得停。
“周掌柜,你就不怕我自己做?”梁炳坤的声音平静了下来,饶有兴致地说道。
“您做不了!”
周世杰的语气同样平静,微微一笑道:“‘百味鲜’的工艺,全天下只有我们东家会。您就算把样品送到北京太医院,他们也做不出来。”
梁炳坤沉默了很久。
花厅外面,工人翻酱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木耙在缸里搅动,发出沉闷的咕嘟声。
“五五分,太高了。三七。我七,你三。”梁炳坤琢磨了一下说。
“四六。您六,我四。”周世杰说。
梁炳坤盯着周世杰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四六。成交。”
他伸出手。周世杰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百味鲜’的事,只有您和您最信任的人知道。对外,就说是梁氏酱园自己的秘方。亓官记三个字,一个字都不能提。”周世杰说。
梁炳坤一愣,随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这种好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亓官记不想暴露自己,他梁氏酱园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酱油是靠别人的东西提味的。
“明白。从我嘴里,不会漏出去一个字。”梁炳坤点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