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人也都沉默了。
放风场上，别的犯人还在走动。
有人偷偷往这边看。
青龙寨这几个人围在一起，谁也不敢靠近。
赵德柱忽然笑了笑。
“说实话，肖宇这小子，比周大勇强。”
赵德华抬头。
赵德柱看向他。
“不服？”
赵德华没吭声。
赵德柱道：“周大勇有力气，有狠劲，可脑子太直。”
“别人一激，他就炸。”
“肖宇不一样。”
“他能忍。”
“能挨骂。”
“能装怂。”
“也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动手。”
“这一拳，他挨得很值。”
“用自己脸上一点伤，换周大勇七天禁闭，换所有人重新掂量他。”
“这不是小聪明。”
“这是会算账。”
赵德华冷声道：“会算账的人多了。”
赵德柱摇头。
“赵灿也会算。”
“赵宗辉也会算。”
“可他们算的是账本，是钱，是哪条线赚得多，哪条线风险小。”
“肖宇算的是命。”
这话一出，赵德华脸色终于变了。
赵德柱没有停。
“在青龙寨那种地方，所有人眼皮底下，他卖了三个月冰糖。”
“赵德华，你自己说，换成你，做得到吗？”
赵德华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赵德柱看向旁边几个旧人。
“周大勇天天盯着他。”
“赵宗辉查账。”
“赵灿查货。”
“村里到处都是眼睛。”
“外面买家催，里面人催。”
“稍微露一点破绽，他就会被拖出去打断腿。”
“可他硬是瞒了三个月。”
“还把群聊、话术、账本、买家名单，全都留下来了。”
赵德柱说到这里，眼神沉了几分。
“这份心思，换成我年轻的时候，也未必做得到。”
周围几个人彻底不敢说话了。
赵德华看着赵德柱，眼神复杂。
他很少听大哥这么夸一个后辈。
尤其这个人还是肖宇。
那个把青龙寨所有人都搅进风暴里的肖宇。
赵德华憋了半天，才说道：“大哥，你太高看他了。”
赵德柱反问：“高看吗？”
赵德华道：“他只是会钻空子。”
“卖冰糖，卖明矾，坑买毒的人。”
“这不是什么大本事。”
“带一个村子走正路，靠的不是这点小聪明。”
“青龙寨那么多人，穷了那么多年，谁不想富？”
“可真要让一个村富起来，要路子，要钱，要人脉，要能镇住场。”
“肖宇这种人，只适合自己钻缝。”
“真把一整个村交给他，他担不住。”
这话说完，赵德华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心里并不认同赵德柱的看法。
肖宇在他眼里，还是那个滑头。
聪明是聪明。
可这点聪明，离带着青龙寨翻身还差得远。
更何况，青龙寨已经成了全国人嘴里的毒村。
这个名字臭了。
谁还能带它重新起来？
赵德华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哥已经快走到最后了。
现在跟他争这些，没有意义。
赵德柱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也没逼他认同。
他只是看着铁丝网外那片天空，声音低了些。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让青龙寨富起来。”
赵德华身体一僵。
赵德柱很少提从前。
尤其进来以后，更少提。
赵德柱慢慢道：“那时候村里真穷。”
“路不好，地也不值钱。”
“年轻人往外跑。”
“老人孩子留在村里。”
“谁家有个病，有个灾，就得四处借钱。”
“我那时候想，青龙寨不能一直这么穷。”
“赵家也不能一直被人看不起。”
“后来有了钱。”
“来得太快。”
“快到让人舍不得放手。”
“再后来，谁劝都没用了。”
“我也听不进去。”
他停了一下。
“路走歪了。”
这四个字，很轻。
可赵德华听得心口发闷。
赵德柱看向他。
“德华，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村里人能吃饱穿暖，手段脏一点也没什么。”
“可现在想想，不是那么回事。”
“靠毒品富起来，那不叫富。”
“那叫把全村人的命都押上去。”
“我们押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赵德华低下头，没有接话。
赵德柱的视线又落向禁闭区方向。
“肖宇不一样。”
“他也贪。”
“也滑。”
“也不是好人。”
“可他没碰毒。”
“他在最烂的地方，还知道哪一步不能迈。”
“这就够难了。”
“以后青龙寨要是真还有一口气。”
“要是真有人能带着剩下的人走正路。”
“我倒觉得，可能就是这种人。”
赵德华听到这里，终于皱眉。
“大哥，他现在也在坐牢。”
“才五年。”
赵德柱淡淡道。
“我们呢？”
赵德华哑住。
赵德柱没有再笑。
“周大勇是无期。”
“赵灿、赵宗辉也翻不了身。”
“我们两个更不用说。”
“青龙寨那些年轻一辈里，还剩几个脑子够用，又没被毒品彻底拖死的？”
“肖宇算一个。”
“只不过他自己现在还没想明白。”
“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出去。”
“可这种人一旦走到正路上，比周大勇、赵灿那些人有用得多。”
赵德华不说话了。
他还是不信。
可他也没有再反驳。
放风时间结束的哨声响了。
狱警在远处喊：“集合！”
犯人们开始往队伍里走。
赵德柱慢慢站起来。
赵德华伸手扶了他一把。
赵德柱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往回走。
走到铁门前，赵德柱忽然又说了一句。
“你们都觉得肖宇只是小聪明。”
“可小聪明能活一天。”
“大聪明，才能活过三个月。”
“在青龙寨那种地方，他卖了三个月冰糖没露馅。”
“这本事，我赵德柱服。”
赵德华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赵德柱一眼，最后只低声说：“走吧，大哥。”
赵德柱点点头，跟着队伍进了铁门。
禁闭区里，肖宇还坐在黑暗中。
外面的议论，他听不见。
赵德柱的话，他也听不见。
他靠着冰冷的墙，把体检区、后楼、旧牢房、巡逻路线、修缮材料，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过。
七天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周大勇的叫骂从第一天响到第二天，后来慢慢少了。
再后来，禁闭区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送饭口打开的声音。
肖宇没有崩。
他也没有喊。
他每天只做三件事。
吃饭。
睡觉。
想路。
而在他被关禁闭的这七天里，旧楼的修缮活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