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6年3月19日。
屏幕上的日期停留不过两秒,便随着快递柜门关闭而熄灭。王司徒伏在绿化带的泥缝里,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前世他曾无数次从记录里回看生命潮汐爆发的那一天,六月六日,不知从何而来的生命源能在地球爆发,所有人都感知到了巨量的生命力在弥漫,但是城市仍旧亮着广告牌,外卖员仍在赶单,没人知道世界已经走到了断裂的边缘。
3月19日到6月6日,正好79天。
安全丝再次传来震动。褐色蟋蟀已经沿断枝爬上叶片,颚足张合,触须在空中不断扫动。它没有立刻扑向王司徒,显然更在意叶面残留的虫尸味道。王司徒贴紧叶背,连足尖都不敢乱动。蟋蟀体型大、弹跳快,正面交手没有胜算;可它若能替自己清掉附近的虫尸,又会把更多捕食者引到这里。
他等蟋蟀靠近孔洞,才顺着叶脉向另一侧爬。安全丝被他轻轻拨动,断枝随之晃了一下,挂在枝端的一小团虫翅碎屑掉进湿土。蟋蟀立刻调转方向,后腿一蹬,落向断枝下方。王司徒趁机翻过叶缘,沿着灌木内侧撤离,没有试图把它引到别处,更没有冒险从它身上取食。
王司徒离开景观灯,钻回花坛深处,选了一截空心的排水管残段作为暂时藏身处。管口被落叶遮住,内部干燥,旁边又有根须和碎石,至少能挡住一次轻易的扑击。
他在里面吞掉两只从缝隙爬过的小虫,才重新检查身体。幼蛛提供的素材和灯下的猎物已经让肢节更有力,毒牙也能稳定刺入软壳;可外层甲壳的颜色开始发暗,关节活动时有种紧绷的滞涩感,腹部下方甚至出现一条极细的旧壳裂纹。
这是蜕皮前的征兆。
王司徒没有立刻开始。他先花了整夜熟悉周围的路线:排水管左侧通往快递柜后的墙根,右侧能回到景观灯外沿,往上则有一片覆盖管口的厚叶。每条路都留下极短的安全丝,丝线不求困住敌人,只求在被触碰时给他一个方向。等到天快亮,保洁员再次推着垃圾桶经过时,他已经把能找到的碎叶、虫壳和干土拖进管内,垒成了一层浅浅的遮挡。
白天的小区比夜里更危险。孩子从单元门跑出来,在花坛边追一只橘猫;有人蹲在垃圾分类点旁抽烟,烟灰落进湿土;物业人员拿着喷壶沿路检查盆栽,药液的刺鼻气味飘到排水管口,让司徒的足部本能收紧。他缩在阴影最深处,听着头顶传来的谈话。
“昨晚楼下那棵绿萝又长了一截,吓我一跳。”
“你少刷那些短视频,长沙这天气,浇多了水就疯长。”
“不是,我阳台那只守宫也不对劲,昨晚一直撞玻璃。”
说话的人很快走远,王司徒却没有把那几句话当成闲谈。植物疯长、爬宠躁动、夜行虫类变多,前世的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这些,没想到在生命潮汐爆发之前,就有微弱的生命源能开始逸散了。源能还稀薄得几乎无法被人察觉,却已经在这些微小的生命体内留下了只有它们自己都注意不到的特征。
白天里,他只在管口捕捉了两只被食物残渣引来的小蝇,所有养分都压进甲壳和丝腺。到了傍晚,旧壳的裂纹从腹侧延伸到头胸甲,肢节每一次弯曲都像被钝刀割过。他不能再拖,拖到夜深,蟋蟀或壁虎回到猎场,藏身处就未必安全。
夜色刚落,王司徒将最后一根安全丝系在管口碎石上,钻进自己垒好的叶屑下。他先让腹部贴住干土,再一点点收缩身体。旧壳在胸甲正中裂开时,疼痛几乎让他的意识发白。新生的肢节从缝隙里挤出,柔软、湿润,连最轻微的摩擦都能带来撕裂般的痛。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用前足勾住叶片根部,防止身体在脱壳时滚出遮挡。时间被拉得很慢,管外每一次水滴落下、每一只虫爬过落叶,都像近在耳边。直到旧壳终于从腹部脱落,司徒才拖着新的身体缩进更深处。新壳薄得能透出内部的颜色,毒牙也失去了大半硬度,他现在甚至不如刚离巢时能打。
蜕皮成功了,代价却比他预计得大。体内的养分几乎被抽空,安全丝也只剩两根完好。他必须在新壳硬化前保持绝对安静,任何猎食都不值得尝试。王司徒闭合所有眼睛,借着万灵共鸣感受附近的生命。虫群的躁动、猫爪踩过地面的震感、蟋蟀在远处草丛里磨翅的节奏,一样样从黑暗里浮出来,又被他压到意识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胸甲终于有了第一丝坚实的触感。王司徒慢慢舒展肢节,新的外壳比旧壳更贴合,足部的发力也更顺畅。按照前世的记忆,他现在刚获取微量的生命源能,大概是刚进入羽级初期,但更关键的是,他活过了第一次最危险的蜕皮。
他从叶屑里爬出来时,凌晨的花坛安静得异常。景观灯外沿的草叶上,一根陌生的丝横在他的猎场边缘,丝线比他吐出的粗得多,末端通向看不见的灌木深处。
那不是他的领地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