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观灯亮起后,蚊虫、蛾子和不知名的小飞虫从草丛、排水沟和楼道阴影里钻出来,围着灯罩下的光圈打转。王司徒伏在花坛边缘的枯叶后,没有立刻靠近,只先记下它们落下的位置。
灯下的猎物多,捕食者也不会少。几张旧蛛网挂在灌木枝条间,网丝被雨水压得下垂,粘着虫翅和空壳。靠近灯杆的水泥地太平,飞虫一旦落下,任何方向都没有遮掩;草丛更乱,却有叶片、根须和土块可借。他现在没有资格追求效率,第一件事是给自己留退路。
王司徒顺着细枝往上爬,选了一片被灯光照到边缘、中央仍藏在阴影里的叶子。叶片背面有被毛毛虫啃出的孔洞,孔洞旁边残着一根干枯的丝线。他用前足试了试,旧丝早已没有韧性,一碰便断。他没有失望,反而将腹部贴近叶面,缓慢牵动体内那点新生的丝腺。
第一根丝吐出来时,比他想象得细。丝线刚离开腹部便被夜风吹偏,落在叶缘上,只黏住了一小段。王司徒等它固定,才绕着孔洞走了半圈,又吐出第二根、第三根。每一次分泌都让腹部微微发空,像把刚积攒的一点体力硬生生抽出去。他不得不停下来,伏在叶脉上休息,直到足部不再发软。
这不是完整的网,只是一条足够让他感知震动的安全丝。另一端被他系在一截断枝上,只要有东西撞进来,或者有更大的捕食者从后面靠近,他就能顺着丝线判断方向。前世的王司徒从不需要做这种事。那时他有异兽、武器和能撕开山石的力量,而现在,他唯一可靠的东西,是一根随时可能被雨水打断的细丝。
一只小黑蚊落在叶片前端。它的腹部鼓胀,翅膀还带着水汽,停下后便不再飞动。司徒压低身体,前足一点点往前挪,尽量不让叶片产生明显起伏。距离近到能看清蚊腿上的绒毛时,他猛地发力,后足将身体弹出去,前足扣住对方的翅根,毒牙刺入胸部。
黑蚊比刚才那只飞虫挣扎得更凶。它的长足胡乱划过叶面,差一点勾断安全丝。王司徒没有和它僵持,咬住后立刻拖进孔洞下方的阴影,借叶片遮住灯光。等黑蚊安静下来,他才开始吞噬。细小的养分流进体内,先填补腹部的空虚,再缓慢渗向毒腺,那里原本干涩的感觉松动了一些。
普通虫类没有多少源能,生命吞噬却能分辨出它们最基础的结构。黑蚊的毒性微弱,远不足以增强杀伤,却让他对毒腺的恢复多了一点认识:吞噬不是把猎物的能力直接搬进身体,而是用合适的素材填补、修正和积累。想要真正让毒液产生变化,得找到更高价值的猎物;在那以前,任何浪费都可能让他饿死。
他在叶片上守了半个小时,没再贸然猎杀。灯下的飞虫数量变多,几只体型更大的飞蛾扑得很低,却也引来壁虎和鸟雀。一次阴影从上方掠过,司徒立刻贴进叶背,安全丝绷直,直到那只壁虎沿灯杆爬远,才从叶脉缝隙里探出头。
他换了两处伏点,靠着阴影和安全丝又捕到三只小虫。收获依旧微薄,但足部的疲惫减轻了,毒牙的尖端也不再像刚破卵时那样软。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熟悉这具身体:后足适合短距离突进,前足不宜硬扣大型猎物,腹部丝腺的储量很少,必须只在撤离或设伏时使用。
花坛外传来塑料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一名穿着反光马甲的保洁员推着垃圾桶从小径经过,桶盖被风吹得一开一合,里面混着潮湿纸箱和食物残渣的气味。司徒停在叶背,等脚步远去,才沿着枝条往更高处爬。这个角度能看见小区的快递柜、垃圾分类点和一排停在路边的电动车。
快递柜的金属外壳沾着水,屏幕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每次有人扫码取件,电子提示音都会从空旷的小径上传来。垃圾分类点旁有两只野猫在翻塑料袋,物业值班室的窗户亮着,里面有人低头刷手机。
可他也必须知道时间。只有确认日期,才能计算自己到底重生到了什么时候,那时将会决定是继续留在花坛,还是提前向楼栋靠近。王司徒顺着灌木外侧爬行,避开路灯最亮的区域,最终停在快递柜对面的绿化带里。距离不近,屏幕上的字对他而言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块,他必须等有人使用,等柜门开启时靠近。
就在这时,安全丝忽然震了一下。
王司徒立刻回头。震动不是来自叶片,也不是夜风,而是从丝线另一端的断枝传来。断枝下方的湿土里,一只体型比他大出数倍的褐色蟋蟀正从缝隙中钻出。它没有朝景观灯去,反而沿着王司徒先前留下的虫尸气味,一点点朝叶片爬来。
蟋蟀的颚足粗壮,后腿弹力惊人。以他现在的身体,正面被咬住一次就可能断足;可它的腹部柔软,行动路线也被安全丝清楚地传回。他没有立刻逃,前足却已经悄悄搭上叶缘。
快递柜的屏幕在夜色里亮起,一行日期从远处跳出来。
2046年3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