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站在人群里,双手轻轻合着,拍得很轻。
但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抿着笑,看着李深。
掌声渐渐稀落。
张培东迈开步子,穿过人群。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蓝布裤子的裤腿有些短,露出老式皮鞋的鞋面,鞋头磨得发白。
他走到李深面前。
停下。
李深还站在那儿,双手垂在身侧,校服袖子挽到手肘。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张培东。
然后他看见,
张培东弯下腰。
不是点头,不是欠身。
是深深的、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头发花白的脑袋低下去,背弓成一道弧线。
那只拿了一辈子粉笔的手,贴在裤缝上,手指微微颤抖。
全场死寂。
连食堂锅炉房的排气声,都好像停了。
九七年,小镇中学,老师给学生鞠躬。
这事儿没人见过,没人敢想。
张培东直起身。
他抬起头时,眼眶红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憋着情绪、血往头上冲的红。
“李深同学。”
老教师开口,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老师为之前对你的轻视,向你郑重道歉。”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
“你是真正的数学天才。”
张培东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教了二十年书,带过十二届毕业班,见过聪明的,见过刻苦的,见过家里请家教硬堆出来的。
但没见过你这样的。”
“那份试卷最后一题的解法,我们教研组五个老师,看了两个小时。”
他摇摇头,像是自嘲,
“看不懂。
不是不会做,是没想到可以那样做。”
“我看走眼了。”
“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在这片寂静里,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所有人耳朵里。
李深站着没动。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前世的张培东,永远皱着眉,看见他就叹气。
办公室谈话,说“李深啊,你不是读书的料,早点打算出路吧”。
家长会,对他母亲说“这孩子心思不在学习上”。
那时候的张培东,站在讲台上,像座山。
现在的张培东,站在他面前,弯着腰。
李深深吸一口气。
他也弯下腰,鞠了一躬,比张培东的更深,头几乎碰到膝盖。
“张老师。”
他直起身,眼睛看着老教师,
“您不用道歉。
我还要谢谢您,谢谢您批我的卷子,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这是实话。
前世,他连参加选拔赛的资格都没有,杨立彬卡着报名表,说“你去了也是浪费名额”。
是张培东最后松口,说“让他试试吧”。
虽然那时候,张培东大概也只是想让他死心。
张培东盯着李深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李深的肩膀。
“好好学。”
老教师说,手在李深肩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别松懈。”
他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背影有些佝偻,但步子很稳。
人群还愣着。
直到张培东走远了,才有人小声嘀咕:
“我靠……张老头居然……”
“他可是咱们学校最硬的老师……”
“李深这下牛逼大发了……”
杨立彬站在人群边缘,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今天做了无数次,镜腿都快被推松了。
然后他转身,想悄悄溜走。
“杨立彬。”
李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清楚。
杨立彬身体僵住。
他慢慢转回头。
李深已经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
杨立彬能看清李深校服领口洗得发毛的线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力士香皂,最便宜的那种。
“你好像忘了件事。”
李深说。
杨立彬咽了口唾沫:
“什……什么事?”
李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围的学生渐渐围过来。
五班的,其他班的,连精英班都有几个没走,站在外围看热闹。
杨立彬感觉脸在烧。
他想起来了,在办公室里和李深打赌的事。
“怎么?”
李深挑了挑眉,
“杨课代表,说话不算话?”
杨立彬咬着牙。
他推了推眼镜,这次推得太用力,眼镜歪了。
他扶正,深吸一口气。
“擦就擦。”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不就擦黑板吗?我正好锻炼身体。”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有人憋不住,“噗”的一声。
李深点点头,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请吧。”
他说,
“黑板小王子,开始你的表演。”
“哈哈!”
这次笑声彻底压不住了。
五班几个男生笑得前仰后合,刘宏达笑得直拍大腿。
连林婉清都抿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杨立彬脸涨成猪肝色。
他低着头,穿过人群,朝教学楼走去。
步子迈得很大,像在逃。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尖锐的铃声刺破操场的喧嚣。
“走了走了!上课了!”
“深哥!中午食堂等你!必须请客!”
“对!请客!”
学生们哄笑着散去,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跑。
刘宏达搂着李深的脖子,胖脸笑得堆成一团:
“深哥!你看见没?
杨立彬那脸,跟吃了屎一样!哈哈!”
李深被他拖着走,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边缘,香樟树下,还站着一个人。
周明轩。
他没走。
他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裤兜里。
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子熨得笔挺,一点褶都没有。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李深能感觉到,那眼神,像刀子。
隔着几十米,扎过来。
周明轩的拳头在裤兜里捏紧。
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他没松。
反而更用力,掐得更深,像是要把这疼刻进骨头里。
“李深……”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只是那两个字的形状,在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一次第一而已。
选拔赛才刚开始。
集训队,省赛,全国赛,路还长着呢。
他周明轩从小上奥数班,家里请的是市里的特级教师。
他做过上千套竞赛题,拿过的奖状贴满一面墙。
李深算什么?
一个农村来的,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用最便宜的文具,连本像样的参考书都买不起。
凭什么?
周明轩眼睛红了。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血往上涌,烧出来的红。
“等着。”
他低声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集训队……我要你原形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