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纵队指挥部,冷风顺着门缝往屋里灌。
秦锋把一张译电纸拍在长条桌上,推到楚云飞面前。
“破译组刚截下来的内部通报。”
秦锋拉开椅子坐下,“北平发给石家庄的。”
楚云飞拿起译电纸。
纸面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华北方面军参谋长对特殊作战持保留意见,拒绝署名。
楚云飞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他放下纸,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缸喝了一口热水。
“秦军长。”
楚云飞放下茶缸,看着秦锋,“你们那边的规矩我不懂,但我们那边的派系倾轧,我比你熟。日本人也一样。”
“说你的判断。”
秦锋点了一根烟。
“能在这种事上不肯签字的日本人,未必是我们的朋友,但一定是他的敌人。”
楚云飞手指敲击着桌面,“参谋长拒绝署名,说明日军高层对石井健二的做法存在严重分歧。他们怕了。”
“怕什么?”
“怕国际法庭,怕战败后的清算。”
楚云飞语气笃定,“石门镇的明码通电已经发出去了。全世界都知道华北有细菌战。这个参谋长不想把自己的名字和石井健二绑在同一根绞刑架上。”
秦锋吐出一口烟雾:“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利用这个裂缝?”
“不仅要利用,还要把裂缝撕大。”
楚云飞拿起钢笔,在译电纸上画了一个圈,“把这份拒绝署名的通报,也明码发出去。帮这位参谋长阁下在国际上‘扬扬名’。”
秦锋看了楚云飞一眼。
“冈村宁次看到这份明码通电,会怎么想?”
楚云飞冷笑一声,“他会认为参谋长在向外界撇清关系,甚至怀疑参谋长在向我们暗送情报。日军华北司令部内部,会先乱起来。”
“楚师长算计人心的本事,比炮兵测距还准。”
秦锋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政治上的事,按你说的办。但石家庄那个老鼠洞,我得用物理方式解决。”
太原西郊,夜战模型场。
空地上用木板和帆布搭出了一个一比一的建筑群落。
外围拉着三道铁丝网,中间竖着一个用汽油桶改装的假烟囱。
张大彪站在一辆半履带装甲车旁,手里端着一把上满子弹的冲锋枪。
“全体都有!”
张大彪压低嗓门,声音在冷空气中传递,“对表!”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机步师精锐同时抬起手腕。
“凌晨两点整。”
张大彪放下手腕,“战术要求,三不准。不准开灯,不准喊口号,不准接受投降!”
秦锋披着军大衣,站在场外的土坡上。
“开始。”
秦锋下达指令。
半履带车引擎启动。
驾驶员没有踩大油门,履带碾压着冻土,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车体前方的破障铲直接撞向第一道铁丝网。
木桩断裂,铁丝网被强行撕开一条口子。
三十名突击队员分成三个战斗小组,紧跟在半履带车两侧,借着车体掩护快速突入模型厂区。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号。
只有军靴踩在冻土上的闷响和枪栓拉动的金属碰撞声。
“二组,控住大门!三组,清扫两侧平房!”
张大彪打出战术手语。
突击队员一脚踹开木板搭成的房门。
两人一组,一人据枪警戒,一人快速搜点。
“砰!砰!”
安装了消音器的驳壳枪发出沉闷的击发声。
屋内的几个人形靶被瞬间打爆头部。
秦锋看着场内的战术动作,按下手里的秒表。
“太慢了。”
秦锋对着通讯器冷声道,“张大彪,你的人在平房区耽误了十五秒。遇到穿白大褂的靶子,不需要瞄准头部,直接扫射躯干。我再说一遍,不要活口。”
“明白!”
张大彪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
张大彪转头看向身后:“喷火组!上!”
两名背着沉重钢瓶的战士大步跑上前。
他们手里的喷管对准了场地中央的假烟囱和主建筑。
“呼——”
两道暗红色的火龙喷涌而出。
凝固汽油弹的燃料附着在木板和帆布上,瞬间燃起冲天大火。
高温逼得外围的突击队员连连后退。
大火吞噬了整个模型厂区。
浓烟滚滚升腾。
秦锋看着燃烧的火海,关掉秒表。
“四分三十秒。”
秦锋走下土坡,来到张大彪面前,“实战中,日军宪兵会有重机枪火力点。半履带车必须顶在最前面。喷火器不要省燃料,把那个厂区里的每一寸地皮都给我烧成玻璃。”
张大彪立正:“司令放心,机步师就算全打光了,也把石井健二的骨灰给你扬了!”
秦锋转头看向四周。
“李云龙呢?”
秦锋问。
张大彪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师长没来。他在兵工厂后勤区。”
秦锋眉头微皱。
这种有仗打、有硬骨头啃的时候,李云龙居然没有跑来抢主攻,这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
太原兵工厂,后勤装卸区。
探照灯把站台照得通亮。
十几辆卡车排成一列。
李云龙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褂子,肩膀上垫着一块破麻袋。
他弯着腰,双手死死抠住一袋一百斤重的生石灰,猛地发力扛上肩膀。
“起!”
李云龙咬着牙,扛着石灰袋大步走向卡车车厢。
他把石灰袋重重甩进车厢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转身又走向货堆。
他的脸上、头发上全沾满了白色的石灰粉,混着汗水,在脸上冲出几道泥沟。
秦锋和张大彪走到站台边。
“师长!”
张大彪喊了一声,“模型场那边演练完了,你不去看看?”
李云龙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秦锋一眼。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呼小叫,也没有凑上来软磨硬泡抢任务。
他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
“看个屁。”
李云龙把水瓢扔回水缸里,用手背抹了一把嘴,“那活儿该你张大彪干。老子去搬石灰。”
秦锋走上站台,看着李云龙肩膀上磨出的血印。
“这不像你李云龙的脾气。”
秦锋开口,“石家庄那个老鼠洞,你不眼馋?”
李云龙弯腰拎起两桶来苏水,走到卡车旁递给上面的战士。
“眼馋。老子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过去,把那个姓石井的活剥了。”
李云龙转过身,直视秦锋的眼睛。
他的眼底没有往日的狡黠,只有沉甸甸的血丝。
“但大柱死了。”
李云龙声音沙哑,“石门镇里还有一百多个发烧的老百姓。陈素秋在那边急得跳脚,苏言在车间里熬得吐血。他们等着药,等着石灰救命。”
李云龙走到石灰堆前,再次扛起一袋。
“老子分得清轻重。”
李云龙扛着石灰,一步一步走向卡车,“杀人的活儿,你们去干。救人的活儿,老子来扛。只要能把大柱的仇报了,把老百姓的命保住,老子今天就算在这儿搬一晚上石头,也认了。”
秦锋看着李云龙的背影。
他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对着张大彪打了个手势:“让他搬。通知后勤,给李师长加两个肉罐头。”
秦锋刚走下站台,一名通讯参谋骑着边三轮摩托车疾驰而来。
摩托车还没停稳,通讯参谋就跳下车,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红色封皮的急电夹。
“司令!破译组急报!”
通讯参谋跑到秦锋面前,大口喘着粗气,“十分钟前,石井健二发往北平的最新电文。没有用跳频,直接明码呼叫!”
秦锋一把夺过急电夹,翻开。
楚云飞也从指挥部方向快步走来,停在秦锋身边。
秦锋的目光扫过电文内容。
他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
“念。”
楚云飞沉声道。
秦锋合上急电夹,看着楚云飞和站台上的李云龙。
“石井健二在电报里说,华北农事改良试验场已经完成第二批菌液装瓶。”
秦锋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极度空旷,“第二次大规模投放,定在四十八小时后。目标,正太铁路东段的三处大型水源地。”
站台上的李云龙手一松,石灰袋砸在地上,腾起一阵白雾。
张大彪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拉筒上膛。
楚云飞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罗马表。
“四十八小时。”
楚云飞抬起头,“秦军长,从太原到石家庄西郊,就算装甲车全速开进,也需要十四个小时。算上突破日军外围防线的时间……”
“时间不够了。”
秦锋转头看向张大彪,“停止一切演练。机步师突击队,半小时后登车出发。”
“是!”
张大彪大声领命,转身朝营区狂奔。
秦锋大步走向指挥部。
“楚云飞。”
秦锋边走边下达命令,“装甲步兵师立刻前推至娘子关。只要我在这边开火,你就给我把正太路上的日军全线钉死,一个援兵也不准放过石家庄!”
楚云飞立正:“楚某明白。”
秦锋没再说话,转身大步迈进指挥部。
冷风卷起他的军大衣下摆,远处兵工厂高耸的烟囱正喷吐着猩红的火星,照亮了太原阴沉的夜空。
留给他们的,只剩下四十八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