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观澜把那柄灰刀的残灰放进水盏。
水面很快浮出影像:一个母亲坐在出租屋里,墙上贴满照夜阁转发过的求助案例。她的女儿病重,正规治疗费用巨大,假司命平台告诉她,只要缴纳三万元“净缘金”,再完成七日功德任务,就能让孩子转危为安。
她交了钱,孩子没有好。平台又告诉她,是因为姜照夜拒绝接愿。
于是她点香,诅咒姜照夜。
许知微看完,气得发抖:‘她也是受害者,可她伤了你们。’
裴观澜说:‘愿望没有那么干净。它不是善恶本身,它更像饥饿。饿极了的人,会把手伸向任何看起来能吃的东西。’
姜照夜听着,忽然想起很多早期案子。有人求婚姻,其实是怕孤独;有人求孩子,其实是怕老无所依;有人求财,其实是怕被看不起;有人求神,其实是不敢面对现实。
愿望不是错。可如果没个分寸,愿望会把人吞掉。
司命打开新页面:【愿望分级临时开放。】
一级愿:现实可处理。二级愿:情绪牵连。三级愿:法界旧账。四级愿:执念吞噬。五级愿:愿海污染源。
姜照夜看着第五级,问:‘清愿资本现在做的是什么?’
【批量制造四级愿,并引流至五级源。】
陆沉舟把话翻成人话:‘他们在制造绝望,再卖解决方案。’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明棠忽然说:‘娱乐圈也是这样。先让你觉得自己不够美、不够红、不够被爱,再卖给你人设、流量和粉丝。’
她说完,脸色微白。因为她曾经也是这套系统里的受益者。
姜照夜没有安慰她,只说:‘看见了,就别再装看不见。’
那天晚上,照夜阁建立了“愿望审查表”。听起来冰冷,却救命。每一个求助都要先写:我真正害怕的是什么?我愿意承担哪一部分现实行动?我是否要求别人替我付代价?
很多人填不下去。
有人怒骂照夜阁变官僚;有人说姜照夜没有慈悲;还有人哭着承认,自己想要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想有个人替自己承受后果。
愿毒进入白砚身体时,姜照夜听见很多人的梦同时碎掉。有人梦见亡夫,有人梦见死去的孩子,有人梦见自己年轻时没走错路。碎梦的声音像玻璃,一片片割在愿海里。
体验会场有个男人醒来后扑向姜照夜,骂她毁了他和母亲重逢的机会。姜照夜没有反驳,只让医疗人员先给他镇定。她知道他现在失去的不只产品,是一场被贩卖的幻觉。
白砚吞愿毒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代价,而是因为他太知道姜照夜会犹豫。他抢在她之前承受了最脏的一部分。
这份保护让姜照夜心疼,也让她愤怒。因为它绕开了她的选择,也绕开了规矩。善缘一旦不问对方愿不愿意,就开始偏向孽缘。
司命提示:【愿望显形。善缘筛选开启。】
姜照夜看着一份份表格,那一下,她看见了真正的问题:善缘不是满足所有愿望,而是让愿望从黑暗里显形。
分界池出来后,姜照夜让所有志愿者重新学习愿望分级。大家原本以为会学什么玄学口诀,结果拿到的是一份现实问卷:这个愿望会不会伤害他人?会不会逃避医疗和法律?会不会让未成年人承担成人情绪?会不会把责任推给神明?
有人问:“这样还算修行吗?”姜照夜回答:“算。修行不是把话说得玄,是把路分清。”她说这话时,裴观澜在梦门后笑了一下。因为她终于不再急着解释天道,而是在教人先看人间。
这一版问卷后来成了照夜阁最重要的工具之一。它没有法力,却挡住了很多恶愿。司命记录为:【愿望分流表第一版完成。善缘基础设施形成。】姜照夜第一次觉得,表格也能是一盏灯。
愿望不是善恶,而是饥饿。裴观澜说这句话时,照夜阁后院的灯一盏盏灭下去,只剩善缘簿上那点微光。
’饥饿的人会吃饭,也会吃人。’他说。
姜照夜想起楼下那些脸。求病好,求复合,求孩子听话,求亡者回来,求一夜暴富,求恶人遭报。每一个愿望单独看都能理解,可当它们聚成海,就会把任何愿意回应的人拖下去。
’那我要怎么做?’她问。
裴观澜把一张白纸放到她面前。‘先写你不做什么。’
那天晚上,姜照夜写了第一版照夜阁拒接清单:不替人逃避医疗,不替人控制亲人,不替人复仇,不替人买命,不替人证明自己无辜。
写到最后一条,她停了很久。
不替众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