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一事件以后,姜照夜突然不会说“我来救你”了。
以前这句话很自然。亡母被压,她说我来救;家暴女人被困,她说我来救;债主投胎,她说我来救。那时候她还年轻,以为“救”是最干净的字。
现在她发现,救也会长出影子。
照夜阁内部会议上,许知微提出把所有求助话术改掉。第一句不再是“你想解决什么”,而是“你现在有没有现实危险”。第二句不再是“我们会帮你”,而是“你愿不愿意一起处理”。第三句写得最重:照夜阁不替任何人承担本该由本人承担的选择。
姜照夜看着那三句,觉得很冷,也很必要。
沈明棠来得很晚。她摘了帽子和口罩,脸色憔悴。自从粉丝把她供成“活菩萨”后,她所有公开发言都会被剪成祈福素材。她说自己要休息,粉丝说菩萨累了也会继续庇佑众生;她说自己不是神,粉丝说真正的神都不承认自己是神。
‘我越解释,他们越感动。’沈明棠苦笑,‘姜照夜,我现在明白你怕什么了。’
姜照夜给她倒水:‘你怕吗?’
‘怕。以前怕没人爱我,现在怕所有人都说爱我。’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白砚站在窗边,侧脸冷硬。他对沈明棠没有太多耐心,但这一次没有打断。因为他也看见了,爱一旦没个分寸,就会变成更锋利的刀。
晚上,照夜阁接到一个新求助。一个母亲说儿子沉迷新愿海的“亡亲重逢梦”,每天睡二十个小时,不愿醒来。她问姜照夜能不能把孩子从梦里拉出来。
姜照夜问:‘他为什么不愿醒?’
母亲愣住。
她只想要结果,却没有想过原因。儿子在现实里长期被校园霸凌,她忙着工作,父亲常年缺席。梦里,去世的外婆每天给他做饭,听他说话,从不骂他没出息。
姜照夜最终没有说“我来救他”。
她说:‘我们可以帮你找他,但你也要准备好,醒来的不是一个立刻听话的孩子,是一个还在痛的人。’
母亲哭着点头。
第四条规则贴出去后,照夜阁收到一堆匿名快递。有人送锦旗,有人送佛像,有人送写着姜照夜名字的小牌位。许知微拆到牌位时,脸都白了。
姜照夜把所有东西登记后退回,退不了的统一封存,不入照夜阁。她甚至规定,感谢信可以收,但不能摆在前厅,免得后来的人误以为这里靠感恩维持权威。
白砚对“不准供白砚”那条很有意见。姜照夜看他一眼:“你要是不服,我就专门写一条,不准给白狐护法投喂香火。”白砚冷冷别过脸,耳尖却红了一点。
这场会议后,照夜阁少了一半志愿者。有人觉得规矩太多,有人觉得不如清愿会赚钱,也有人只是想跟着神秘事件出风头。姜照夜没有挽留。路窄一点,留下的人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
司命提示:【话术边界形成。善缘簿残页稳定。】
姜照夜看着那行字,第一次觉得,少说一句“我救你”,也许比多做一场法事更难。
那个拒绝报警的女人走后,白砚问姜照夜:“你不难过?”她当然难过。她只是开始分得清,难过是她的心,不是她必须立刻冲出去的理由。冲出去可能会让她显得更善良,却未必让对方更安全。
当天晚上,女人又发来一条空白消息。姜照夜没有追问,只回了一句:那张纸还有效,你什么时候想走,什么时候都可以联系。发完后,她把手机放下,没有守着屏幕等回复。她要给对方留路,也要给自己留命。
善缘簿在这时亮了一下,却没有形成完整记录。司命提示:【等待也是善缘的一部分。】姜照夜看着这句话,终于承认,自己最难学的不是救,而是不把等待理解成失败。
不敢再说“我来救你”以后,姜照夜发现自己反而能听见更多真话。以前求助者听见这四个字,会立刻把命交出来;现在她改口问‘你愿意先做哪一步’,很多人反而沉默。
一个男人说愿意改命,却不愿意停止赌博。
一个母亲说愿意救孩子,却不愿意承认自己延误治疗。
一个粉丝说愿意放过沈明棠,却不愿意停止用爱绑架。
姜照夜看着他们,心里一阵阵发凉。她终于看见,很多愿望不是求生,而是求一个不用面对现实的出口。
司命弹出新规。
【现实门规则更新:未完成第一现实步骤者,不进入法界任务。】
这条规则贴出去的当晚,照夜阁求助数量掉了三分之一。姜照夜却睡得比前几夜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