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清冷的、若有若无的馨香,像一根冰凉的银针,瞬间刺入陈凡的感官。
他感觉自己撞上的不是一堵柔软的墙,而是一座覆盖着薄雪的玉山。触感微凉,带着惊人的弹性,却又在下一秒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陈凡下意识后退半步,那股好闻的、混合着雨后青草与栀子花的气息也随之淡去。他稳住身形,抬起头。
楼梯拐角的阴影与光亮交界处,站着一个女人。
她很高,至少有一米七,穿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纯棉白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一丝不苟地扣着,将她修长白皙的脖颈衬托得宛如天鹅。下身是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裤,包裹着笔直的双腿。脸上未施粉黛,却比陈凡见过的任何精妆女子都要动人。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嘴唇的颜色很淡,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张极具攻击性的、冷艳绝伦的面容。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眼波流转间,却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窗外的天光,却不泄露一丝一毫的温度。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这栋陈旧办公楼格格不入的清冷气场。
陈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落在了她白衬衫口袋处,被布料遮挡得有些模糊的、一个红色的工作证吊牌上。
市委的人。
而且,看这年纪和气场,绝不是普通科员。
女人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碰撞而微微蹙眉,但她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冰山般的表情。她的视线,像一把精准的探照灯,从陈凡的脸,缓缓下移,落在他手中那个积满灰尘的牛皮纸文件袋上。
那份被刘伟当成催命符扔给他的“死亡任务”。
“抱歉。”
女人率先开口,声音如同她的气质一般,清脆,冷冽,没有多余的感情起伏。
“没关系,是我走得急了。”陈凡微微颔首,语气平静,礼貌而疏远。
他准备侧身绕过她下楼。
“你是招商局的?”女人却没有让开的意思,她的目光依旧锁着陈凡手里的文件袋,看似随口一问,眼神却锐利如鹰。
“综合科,陈凡。”陈凡坦然回答。
在体制内,面对上级或是不明身份的“空降兵”,自报家门是最稳妥的应对。
“陈凡……”女人在口中无声地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她今天来招商局,正是为了“陈凡”这两个字背后掀起的滔天巨浪。
身为市委组织部干部监督科的副处长,苏清寒今天本是带队来对招商局的领导班子进行常规考察。可她人还没到,就收到了市纪委朋友发来的加密信息。
——招商局地震,主任李建国被双规,江州首富赵万山当众下跪。
——源头,一个叫陈凡的合同工。
——背后,一股神秘的境外资本,能量恐怖。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深水炸弹。
苏清寒立刻改变了原定计划,撇开随行人员,独自一人提前进行暗访。她刚走进大院,就看到了综合科办公室里的一片狼藉,听到了走廊里那些同事们压低了声音、却又无比亢奋的议论。
她将所有碎片化的信息在脑中飞速整合,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又令人心惊的轮廓。
一个合同工,用一种近乎神魔的手段,在短短一个上午,颠覆了一个实权科室的权力结构,踩下了一个地方首富的尊严。
这不合逻辑。
这甚至已经超出了官场权斗的范畴,更像是一场降维打击。
所以,当她看到陈凡从刘伟——李建国倒台后最大的嫌疑人和利益相关者——的办公室里,毫发无伤地走出来时,她心中的警惕和好奇,瞬间被拉到了顶点。
他不仅没事,神情还如此从容。
他手里,甚至还拿了一份看似极其重要的旧文件。
这说明,他要么已经被刘伟收服,要么……就是他连刘伟这种级别的老狐狸,都完全没放在眼里。
苏清t寒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眼神。
太清明,太镇定了。
那是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掌控着绝对力量后,才会沉淀下来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也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面对她这样一位无论从级别还是容貌都足以让绝大多数年轻男性感到压力的存在,他的目光没有谄媚,没有惊艳,没有躲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涟漪。
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路人。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苏清寒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东郊化工园区的项目?”苏清寒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文件袋上,一语道破。
这个项目在市里挂了五年,是块着名的烫手山芋,组织部这边早有备案。刘伟在这个时候把这个项目翻出来给陈凡,用意昭然若揭。
陈凡的心头微微一凛。
这个女人,眼光太毒了。只凭一个文件袋的陈旧程度和当前的时间点,就能精准猜出里面的内容。
“领导慧眼。”陈凡没有否认,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用了体制内最常用的四个字,把话题轻轻挡了回去,“刘局把这个重任交给我,是对我的信任和考验。”
苏清寒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冰山化开的一丝裂缝,却更添了几分寒意。
信任和考验?
分明是捧杀和驱逐。
可他竟然接了,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有意思。
“那预祝你马到成功。”苏清寒终于侧开身,让出了下楼的通道。
她的任务是干部监督,不是项目审查。在没有掌握任何实质性证据之前,她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意图。
“谢谢领导。”
陈凡再次颔首,与她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那股清冷的栀子花香再次拂过他的鼻尖,淡雅,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下楼梯。
身后,苏清寒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陈凡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思索与探究的光芒。
这个陈凡,浑身都充满了谜团。
他就像一个突然出现在平静湖面上的巨大漩涡,底下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恐怖能量,无人知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放任这样一个无法被掌控的力量在江州官场里横冲直撞,迟早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巨大风险。
必须查清楚他的底细。
苏清寒缓缓转身,走到一个无人的窗边,拿出一部加密的黑色手机。她没有拨打江州市内的任何号码,而是按下一个快捷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是我。”苏清寒的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冷了,“动用省级权限,帮我查一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请指示。”
苏清寒看着窗外招商局大院里那辆扎眼的蓝色布加迪,一字一句地说道:
“江州市招商局,陈凡。我要他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资料。”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重点,查他的资金流转,尤其是境外账户。他的资金,极其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