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积满灰尘的牛皮纸文件袋,像一块墓碑,被刘伟重重地甩在黑檀木办公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
浮灰被震得扬起,在从百叶窗透进来的光束中,像一群无声的、死去的飞蛾,盘旋飞舞。一股陈旧纸张与尘埃混合的霉味,瞬间钻入陈凡的鼻腔。
刘伟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愈发明显。他看着陈凡,眼神里不再有任何掩饰,那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一种胜券在握的傲慢。他笃定,眼前这个年轻人,无论背后有什么样的靠山,在体制这台精密的绞肉机面前,终究要被碾得粉身碎骨。
这,就是他为陈凡精心准备的坟墓。
陈凡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谦恭的、无懈可击的微笑。他仿佛没有看到刘伟眼神中的杀意,也没有在意这几乎等同于羞辱的动作。
他伸出手,动作平稳地拿起那份文件袋。
指尖触碰到袋子表面,能感觉到那粗糙的质感和积年的尘垢。文件袋很沉,边缘已经泛黄发脆,封口处的棉线早已断裂,用一枚锈迹斑斑的回形针勉强别着。
陈凡取下回形针,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文件的第一页,赫然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关于盘活江州市东郊闲置化工园区的可行性报告(2015年版)》。
陈凡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纸面。
这份报告,他甚至在来招商局之前就有所耳闻。这是江州官场上一个公开的“禁区”,一个谁碰谁死的“黑洞”。
东郊化工园区,五年前因环保问题被省督查组勒令关停,留下了一大片烂尾厂房和被严重污染的土地。五年来,市里不是没想过办法,先后组织了三次大规模的招商引资,每一次都声势浩大,最后却都无疾而终。
原因无他,这块地,就是个天坑。
首先是环保问题,光是土壤修复的费用,初步估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哪个投资商愿意当这个冤大头?其次,当地村民因拆迁补偿和环境污染问题,积怨已久,任何新项目进场,都会面临巨大的群体性事件风险。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块地闲置五年,早已成了某些人暗中输送利益、套取国家补贴的工具,盘根错节,水深得不见底。
谁敢动这块蛋糕,就是与一群看不见的饿狼为敌。
陈凡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纸张因为年头太久,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研读一份重要的历史文献。
刘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很享受这种感觉,看着猎物在自己布下的绝境中,做着无谓的挣扎。
“文件看清楚了?”刘伟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东郊化工园,这是我们江州经济发展的一块心病。市里领导高度重视,多次在常委会上强调,必须尽快解决。”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字字清晰地说道:“我跟局党委商量过了,决定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也算是对你能力的一次考验。你今天在局里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总要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洗一洗身上的‘污点’,堵住悠悠众口。”
话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站在“大局”和“组织”的制高点上。
“给你三天时间。”刘伟伸出三根手指,“拉来第一笔不低于五千万的意向投资。只要有企业愿意签下投资意向书,你就算完成了任务。”
“办成了,你转正的事情,我亲自去跟组织部谈。你就是咱们招商局的功臣。”
“要是办不成……”刘伟的笑容彻底冷了下来,眼神如刀,“三天后,你连意向书的影子都拿不出来,那就证明你不仅能力有问题,还喜欢吹牛说大话,给局里造成了恶劣影响。到时候,就别怪局里不讲情面,按照劳动合同法,直接把你开除。”
死局。
一个完美的、毫无破绽的死局。
三天时间,五千万,盘活一个闲置了五年的毒地。这根本不是任务,这是驱逐令。
换作任何一个人,此刻恐怕早已面如死灰。要么当场拍案而起,撕破脸皮;要么就只能垂头丧气,准备三天后卷铺盖滚蛋。
然而,陈凡的内心,却掀不起一丝波澜。
五千万?
在他眼中,这个数字,甚至还不如他手腕上这块理查德米勒的表盘值钱。
刘伟自以为布下的是天罗地网,却不知道,在他的“钞能力”面前,这种级别的刁难,幼稚得如同孩童的过家家。
这哪里是什么死局?
这分明是刘伟亲手递过来的一块垫脚石,一个让他能够名正言顺、绕开所有中层干部,直接与市里最高层对话的完美跳板。
陈凡缓缓合上文件,将那叠厚厚的报告重新塞回牛皮纸袋。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凝重与决心的表情。像一个刚刚领受了军令状,准备慷慨赴死的年轻战士。
“刘局,请您放心。”陈凡站起身,对着刘伟微微欠身,声音诚恳而有力,“任务虽然艰巨,但我一定全力以赴,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局里对我的信任和栽培!”
他的表演,完美无瑕。
刘伟看着他,微微一怔。他预想过陈凡的各种反应——愤怒、哀求、恐惧、绝望……却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上道”,如此坦然地接下这个死亡任务。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在虚张声势?
刘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中那丝不安再次浮现。但很快,他就将这丝疑虑压了下去。
绝对不可能。东郊那个烂摊子,就算是神仙下凡,三天时间也别想变出五千万来。
“好,有志气。”刘伟重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苍蝇,“我等你的好消息。出去吧。”
“是,刘局。”
陈凡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袋,转身,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实木门后。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刘伟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大红袍,送到嘴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小东西,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
陈凡走出副局长办公室,那扇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外,是光洁明亮的走廊,空气清新。门内,是充满算计与阴谋的压抑空间。
他没有立刻回综合科,而是拿着文件袋,朝着楼梯口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脑中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五千万太少,根本不足以引起市里真正大佬的注意。既然要玩,就要玩大一点。十个亿,或许是个不错的开胃菜。
他要让这笔投资,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江州市委常委会上炸响。
他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常务副市长楚明远,亲自来请他。
就在他沉思着,走到二楼与三楼的楼梯拐角处时。
一步踏出。
“砰!”
他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墙”。
一股清冷的、若有若无的馨香,瞬间撞入他的鼻腔。不是那种浓烈刺鼻的香水味,而是一种类似于雨后青草混合着淡淡栀子花的气息,干净而疏离。
陈凡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
迎面,正站着一位气质清冷、身穿一件简单白衬衫的绝美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