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天顺拿起桌上的眼镜,慢慢揉了揉眼角。
“小木,”他没看章有湘,“你去小院外面透透气。”
龙恩木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对上父亲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章有湘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客厅。
木门“咔哒”一声合上,把两个人关在了茶桌两边。
龙天顺拿起紫砂壶,给章有湘面前的小杯里斟了茶。
茶汤碧绿,带着一股兰花香。
章有湘没托大,双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龙天顺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他把章有湘的底摸得清清楚楚。
江夏街头女出身,一年前还在底层挣扎,靠着吴遇龙上位,又在泰国带人端了许家度,硬生生把海山从一个乌烟瘴气的帮派,往合规的方向掰。
不像赵佩蓉说的那样是个狐狸精。
自己儿子是什么货色他清楚,纯好色而已。
可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沉得住气。
“你很聪明。”龙天顺放下茶杯,听不出褒贬,“但龙家,不适合你。那孩子,你自己看着办,打或者留,我不拦你。”
章有湘端着茶杯的手没动,看向他:“好。在不在龙家,我无所谓的。”
龙天顺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反倒高看了一分。
他重新提起茶壶,慢慢道:“你们海山和因伟达的合作,我看可以谈。王建宏那边,我替他做主了,海山占主导。另外,deepSook 新一轮融资,海山可以参一股。
他想了想,“王建宏本人,会辞去因伟达总裁、首席执行官和董事会的一切职务。”
因伟达,正龙集团的英文名。
这条件一抛出来,换个普通人早就激动得手抖了。
章有湘却只是又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谢谢龙叔。可这些……对我个人来说,不相干吧?王哥也受牵连?”
“不相干?”龙天顺抬眼看她,眼里多了点意外,“这可是百亿级的让利。还有……”
他顿了顿,“你和王建宏去年在江夏一个酒吧,你搂着他的照片被人传到网上了。他现在,正在风口浪尖。”
章有湘愣了一下。
她这两天被追杀、被架着上手术台,根本没顾得上看手机。
去年在江夏酒吧,她搂着王建宏手臂的事,居然被翻出来了?
老王,受罪了,那时她也没办法,只是你的势。
“那绑架我这事的人,怎么处理?”她问,“总不能就这么算了,不判刑?”
“手术室那三个,直接参与犯罪,依法判刑。”龙天顺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没了?”章有湘抬眼,“主谋呢?逍遥法外?”
龙天顺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要过分了。”他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章有湘没说话,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龙天顺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往后靠回椅背上:“赵佩蓉、龙恩金,去燕京燕山待两年。安全部的,满意了吧?”
燕山。
那是系统内部高干家属半休养、半闭门思过的地方。
说是休养,实际上就是圈着。
对赵佩蓉和龙恩金这种人来说,比坐牢还难受。
章有湘端起茶杯,对着龙天顺抬了抬。
“那合作愉快,龙叔。”
龙家讲规矩不假,只是这份规矩从来都是看人。
她没这社会地位,结局自然截然不同。
龙天顺指了指客厅后门的方向:“你好自为之。远离龙恩木。不然,我会让有关部门,好好查一查海山。”
“好。”章有湘站起身,“但要是龙恩木缠着我,怎么办?”
“我会说他。”龙天顺闭上眼,“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章有湘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后门,走进了小院的夜色里。
后门是个小小的月洞门,出去就是一片人工湖。
章有湘没急着走。
她站在阴影里,透过月洞门,看见小院中央的户外灯下,龙恩木正走来走去,脸色焦急。
他在灯火下等她。
她在黑暗中望他。
别了,老农。
章有湘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她转身,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
夜风吹得人头发疼,湖水黑沉沉的,倒映着远处的路灯,碎成一片金箔。
她现在有钱了。
海山的股份、正龙的合作、deepSook 的融资,随便哪一样砸出来,都是几十亿的盘子。
她也有名了。
海山集团董事长,布纳一战的传奇,道上提起“章姐”两个字,谁不竖个大拇指。
可站在这湖边,她只觉得空。
人这东西,没钱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搞钱。
真有了钱,也就那么回事。
感情也是一样。
她以为自己会为龙恩木死去活来,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心里堵得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天崩地裂。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
章有湘面无表情,点进他的头像,删好友,拉黑,一气呵成。
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
刚把手机揣回兜里,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章有湘心里一紧,闪身躲进步道旁边的灌木丛里,压低了身形。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她看见龙恩木从月洞门冲出来,头发乱蓬蓬的,手里还拿着手机。
他一边跑一边拨号,脚步踉跄,差点被路边的石头绊倒。
电话显然没打通。
他在湖边站定,看着黑沉沉的湖水,肩膀一抽一抽的。
章有湘躲在灌木丛,远远看着。
龙恩木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抖得厉害,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就那么蹲着,在湖边哭了很久。
没有声音,可那股子绝望,隔着几十米的夜色,都能传过来。
章有湘靠在冰冷的树干上,眼睛慢慢红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沾了湿意。
唉。
这小子,怎么这么痴情。
不就是个女人吗?
他龙恩木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宋星拧那样门当户对的,大把大把排着队。
多接触几个,多摔几次跤,过个一年半载,早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男人嘛,都是这样。
章有湘蹲在灌木丛里,抱着膝盖,看着湖边那个孤独的背影。
夜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层层涟漪。
她在心里又说了一句。
老农,你好好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别再找我了。
也别再记得我。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