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恩木一手撑着脸颊,就那么看着对面的女人吃饭。
章有湘饿坏了,切牛排的动作又快又狠,腮帮鼓鼓的。
吃相谈不上优雅,却真实得让人心口发紧。
龙恩木的眼睛红红的,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她把离开江夏、在巴郡的经历全都告诉了他。
她过得实在太苦了。
章有湘吞下嘴里的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才开口:“我跟你说正事。等这事了了,我就回巴郡,以后……少联系吧。”
龙恩木的手猛地握紧。
“你真不去医院看看?你手臂上还在流血,头也晕。”
“我可不是病娇。”章有湘白了他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死不了。”
龙恩木起身,绕到她身边坐下,手伸过去,小心翼翼地覆在她小腹上。
那里还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可他的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稀世珍宝。
“孩子……”他喉结动了动。
“放心。”章有湘拨开他的手,“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会打掉。”
“你说什么?!”龙恩木像被踩了尾巴,抓住她的手腕,“你敢!”
“我怎么不敢?”章有湘抬头看他,“龙恩木,我们算什么?一夜情?露水缘分?你是龙家大少,我是海山董事长,肚子里揣个不明不白的孩子,对谁都不好。”
“我给你交代。”龙恩木捏着她的手,“章有湘,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怎么交代?”章有湘笑了,“离开龙家?离开那个宋…星拧?龙恩木,你现实点。”
她顿了顿:“还有,做手术那三个人,你姐,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他们想让我死,我总得让他们付点代价。”
“我支持你。”龙恩木看着她,“那些人,该抓的抓,该送进去的送进去。我姐那边,我爸会处理。不过……这主意,十有八九是我后妈赵佩蓉出的。她一直想让我娶宋星拧,好跟宋家联姻。”
章有湘挑了挑眉。
后妈?
这龙家的水,比她想的还深。
龙恩木的手机恰好响了。
屏幕上跳着“爸”两个字。
他看了章有湘一眼,没回避,直接接起来:“喂,爸。”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我爸说,让我带你去见他。你怎么看?”
“那就见吧。”章有湘放下刀叉,“总不至于谈不拢,把我人道毁灭了吧?”
“说什么胡话。”龙恩木皱起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
傍晚的时候,车开进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区。
灰扑扑的一片小片小院,楼下停着自行车和电动车,花坛里的冬青剪得整整齐齐,怎么看都是个最寻常不过的居民区。
可章有湘眼尖,看见小区门口两个穿制服的人,腰里别着枪,看似在巡逻,眼神却扫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龙恩木凑到她耳边:“建业青龙山那边才是我真正的家。这地方,是江夏委员会安排的,临时住的。”
章有湘没说话,慢慢抽回了被他握着的手。
她靠在座椅背上,望着窗外灰扑扑的居民楼,脑子里飞速盘算。
今天这局面,是危局,也是机会。
龙家想压事,也怕她把手术台的事捅出去。
非法拘禁、蓄意伤害、官商勾结,哪一条爆出来都够龙天顺喝一壶的。
这就是她的筹码。
她要什么?
海山在江夏的业务,得有龙家的绿灯。
赵佩蓉和龙恩金,得给她一个交代。
至于龙恩木……
章有湘闭上眼。
感情是一回事,利益是另一回事。
她不能因为一个男人,把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全赔进去。
车在一个小院门口停下。
章有湘刚下车,就看见小院外面站着三个人。
赵佩蓉穿一件暗紫色的旗袍,保养得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龙恩金站在她旁边,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
王建宏也在,穿着皮衣,神色尴尬,看见章有湘,居然有些不敢抬头。
龙恩木扶着章有湘下车,手一直护在她腰后。
王建宏先开的口:“小章,我……我真不知道吃个饭会闹成这样。对不住了,那照片…。”
照片?什么照片。
“王哥,没你的事。”章有湘冲他点了点头,“你是被蒙在鼓里的。”
龙恩金走上前,咬了咬牙:“章有湘,这事……既然发生了,我代我个人,跟你道个歉。”
“你这道歉,不情不愿的。”章有湘抱着胳膊,“我接了,也不好办啊。”
赵佩蓉在旁边笑了笑,开口了:“小章啊,你也别往心里去。说实在的,你最后不也没受什么伤嘛。倒是你,拿把刀架在天顺脖子上,这事要是传出去,影响太大了。你也是有身份的人,海山这么大家业,真闹起来,对你对海山都不好。何必斤斤计较呢?”
章有湘还没说话,龙恩木先炸了。
“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声音冷冷的,“把人迷晕了拖上手术台,叫‘没受什么伤’?今天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龙家马上就得倒台。你现在不琢磨怎么弥补,反倒威胁有湘?”
赵佩蓉的笑容僵在脸上。
龙恩木没再理她,拉着章有湘的手,直接走进小院:“走,我们见我爸。”
王建宏三人没跟着进去,在院子里待着。
龙恩木让章有湘在楼下客厅沙发坐着,自己转身上楼:“你等会儿,我去喊我爸。”
章有湘坐在实木沙发上,慢慢打量这个屋子。
装修简单,白墙,木地板,家具都是老式的,却处处透着讲究。
茶杯是汝窑的,墙上挂的字是启功的,连窗帘都是手工织的老粗布,低调,却贵得离谱。
这就是龙天顺的风格。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条件又捋了一遍。
等会儿龙天顺下来,她不能急,不能哭,也不能闹。
谈判,最忌讳先亮底牌。
她要让龙天顺明白,她章有湘不是任人拿捏的小丫头。
今天这事儿,龙家要是给不了她满意的答复,她反手一个举报,把非法拘禁、买通医生、官商勾结的证据全递上去,龙恩木都拦不住。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章有湘抬起头。
龙天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下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角的皱纹深了些,眼神却依旧锐利。
他在章有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像能看穿人的心。
章有湘没躲,平静地迎上去。
她知道,谈判,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