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有湘本来不想管这事的。
但真要是两个小孩半夜跑出去闹出点事，回头吴遇龙问起来，她没法交代。
绕着花园走了半圈，终于在最偏的清水凉台看见了两个人影。
两人隔着石桌坐着，中间还放着两瓶没开的汽水，规规矩矩的，没抱也没碰，就是安安静静说着话。
章有湘松了口气。
还好，没闹出什么格。
她转身想走，又有点好奇。
大半夜偷偷溜出来，就为了聊天？
她放轻脚步，顺着月季花丛的掩护慢慢摸近，躲在柱子后面。
“我都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了。”吴晓然的声音飘过来，“你也得说你的。不说我吃亏了。凭什么我全说了，你藏着掖着的。”
章有沅沉默了好久。
久到章有湘都以为他不会说了。
才听见少年低沉着说出：
“半年前，我爸把我妈杀了。”
“就在家里床上。我在院子里，推开门……我妈已经没呼吸了了。他说是意外…。”
章有湘靠在柱子上，浑身的血液凉了半截。
同床共枕十几年的老婆，病了就说下手就下手？
凉台上的吴晓然也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月光落在她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不加掩饰的震惊。
章有湘慢慢往后退，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回到卧室，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坐了半宿。
天亮的时候，她摸出手机，给吴遇龙打了个电话。
……
四天后，章道全被章有湘请了过来。
站在别墅大门口，他穿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腆着肚子四处打量，笑得满脸褶子。
“大女！你可真是，住这么好的地方，怎么不早让我过来享享福！女婿呢？在家不？”
“之前才刚谈上没多久，哪好意思让你过来。”
章有湘侧身让他进来，“他最近忙项目，今天特意抽时间过来见你。我给你安排了个地方，以后你就在那住着，别到处乱跑。”
“好好好！”章道全搓着手，眼睛滴溜溜地四处乱看，摸着客厅的真皮沙发，啧啧赞叹，“有事好，有事好！年轻人忙事业才对。”
走到餐厅，看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酒菜，他立刻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块红烧肉：“这么早就吃午饭啊？有沅呢？那小子怎么不在？”
“上学去了。”章有湘给他倒了杯茶，坐在对面，“你女婿还有会儿才到，你先吃。”
“上什么学啊，浪费钱。”章道全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去市场当个保安，一个月还能赚两三千，不比读书强？对了，李享那小子我看对你有点……”
“行了。”章有湘打断他，“胡说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他油光满面的脸，慢慢开口：“对了，我问你个事。我妈，到底怎么死的？”
章道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提她干什么？病死的呗。尿毒症拖了这么久，走了也是解脱。”
“是吗？”章有湘看着他，眼神直直的，“我怎么听说，不是病死的。”
“不是病死还能是啥？”章道全有点不耐烦，放下筷子，“你这孩子，好好的提死人干什么？吃饭都吃不安生。”
他吃得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剔牙，正想再说点什么，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两声。
“你女婿来了。”章有湘站起身，“他排场大，带了人，我们出去接接。”
“好好好！”章道全立刻站起来，整理了整理衬衫领子，屁颠屁颠跟着往外走。
门口停着两辆车。前面一辆是吴遇龙常坐的黑色轿车，低调沉稳。
后面跟着一辆不起眼的白色金杯，车身上没标识，看着破破烂烂的，跟周围的别墅区格格不入。
吴遇龙从前面车上下来，穿件深色衬衫，神情淡淡的。
章道全立刻迎上去，笑得满脸开花，伸手就要握：“女婿！哎呀可算见着了！我是有湘她爸……”
话音未落，后面金杯车的门“哗啦”一声拉开，跳下来四个穿便衣的男人，动作快得像豹子。
与此同时，路边的灌木丛里也冲出两个人，前后一堵，就把章道全围在中间。
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他手腕上。
章道全整个人都懵了，被按在地上，脸贴在冰凉的柏油路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挣扎着抬头看向章有湘：“大女？这、这什么意思啊？”
章有湘蹲下来，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我妈怎么死的，你心里不清楚？章道全，杀妻，以为没人知道？”
“我已经报警了。湘南老家的警察前天就去老屋取证了，床板缝里的血迹、你扔在柴屋的凶器，都找到了。”
她看着他，慢慢说，“我给你安排的地方，你应该会很满意。监狱里，没人跟你赌，也没人催你债。”
“你疯了！”章道全炸了，拼命挣扎，“你报警抓你亲爸？章有湘你不得好死！我是你爸！”
旁边的便衣伸手按住他，把他的脸按回地上，掏出封口胶就要贴。
“等等。”章道全挣扎着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吴遇龙，“姓吴的！你就看着她这么祸害她亲爹？这女人就是个祸害！你还养着她！你迟早栽她手里！”
话没说完，嘴巴就被胶带封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便衣架着他，往金杯车上塞。
车门“嘭”地关上，很快就发动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
院子门口恢复安静，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吴遇龙走过来，伸手轻轻揽住章有湘的肩膀。
她身子有点凉，微微发颤。
“都处理好了。”他低声说，“老家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证据链很足，跑不了。”
章有湘点点头，看着车消失的方向，没说话。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恨吗？
恨。毕竟是杀母之仇。
可真的亲手把陈青的亲爹送进去，也说不上什么轻松。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说……有沅会不会怪我？”
还有陈青。
陈青要是知道，自己的亲爹被她送进了监狱，会是什么反应？
吴遇龙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揽着她的胳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