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别墅大门的时候,章有沅脚步明显顿了半秒。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垂下来,暖光铺了满地。
他没像第一次进城的小孩那样东张西望,脸上没露什么怯意,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
章有湘领着他往一楼走,选了最靠后花园的次卧。
房间不大,但带独立卫生间,
窗户对着院子里的芭蕉,安静,也不挡路。
她没敢选二楼的房间。
吴遇龙虽然没说,但帮忙办了入学已经是天大的人情,再让弟弟住在主楼层,未免太不识趣。
最偏的房间,也省得撞见吴晓然她们,大家都尴尬。
“就住这。”她把行李放在墙角,“缺什么跟我说。平时别乱跑,楼上是晓然的房间,别上去。”
章有沅点点头,放下书包就跟着她往厨房走,伸手想帮忙摘菜,动作有点生涩,却很勤快。
章有湘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低着头择青菜的侧脸。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便宜弟弟。
瘦是真瘦,脸颊都有点凹进去,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可眉眼生得周正,鼻梁挺,下颌线清晰,安安静静的时候,倒有种清俊的少年气。
她随口问,“那天我们去拆迁区,她们看见你砸水泥块、捡垃圾了,没说什么?”
章有沅没说话,眼神放空,盯着水池里飘着的青菜叶,像是在发呆,连水龙头的水漫出来了都没察觉。
“想什么呢?”章有湘走过去关上水龙头,弹了下他的额头,“你们俩都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跟林黛玉似的,愁眉苦脸的。家里死人了?”
话刚说完,章有沅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肩膀绷紧,脸上掠过一丝惊吓的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章有湘没注意到他的反应,擦了擦手上的水继续说:“以后你们三个都在二中,你跟吴晓然还同班。要是有人欺负你、霸凌你,记得跟我说。不过我先跟你说清楚,我在这也算是寄居,你平时别乱动人家东西,别惹事,知道吗?”
章有沅缓了好半天,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她,开口就是一句:
“姐,没名分吧?”
章有湘:“……”
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现在高中生都这么人间真实的吗?
开口就戳人肺管子?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反驳什么?说有名分?
她算什么?夫人?情人?
说难听点,就是依附吴遇龙生活的人。
章有沅看她不说话,低下头继续择菜,没再追问,像只是随口一提。
可章有湘心里却有点发闷。
得,这小孩看着闷,心里门儿清。
晚饭做得丰盛,炖了牛肉,蒸了海虾,还有两个清炒时蔬,米饭焖得软硬适中。
章有湘没把菜端去餐厅,在花园的石桌上摆了两副碗筷。
“我们在这吃。”她给章有沅盛了碗饭,“里面是晓然她们吃,咱们就在这凑活点。男女有别,也省得人家不自在。”
其实就是怕吴晓然嫌弃她们姐弟俩,觉得掉价。
分开吃,大家都清净。
章有沅也没问为什么,端起碗就埋头扒饭,吃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
桌上的菜他一筷子都没碰,就光吃白米饭。
章有湘才吃了没几口,抬头就看见他把空碗放在一边,在旁边找了个地方坐好。
“吃完了?”她愣了愣,“菜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饱了。”
饱了?
一碗白米饭就饱了?
这哪是饱了,是拘谨,是不敢夹菜。
长期看人脸色过日子的孩子,到了陌生地方,连菜都不敢多吃一口。
她也没说破,夹了块牛肉放到他碗里:“吃了。长身体呢,光吃饭怎么行。”
章有沅愣了愣,抬头看了她一眼,慢慢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着牛肉。
正吃着,就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从走廊冲过来。
余玄捂着肚子,脸发白,额头上都是冷汗,弓着腰冲出来,看见章有湘就喊。
“不好了不好了!晓然她拉肚子了!拉了好几次了,都快站不起来了!”
她说着,肚子“咕噜”一声,立刻捂住:“不行不行,我也不行了……我先去厕所!”
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去了洗手间方向。
章有湘拿着筷子,愣在原地。
拉肚子?
怎么可能?
菜都是新鲜的,肉也是刚从冰箱拿的,现做现吃,她和章有沅都吃了,一点事都没有。
“娇生惯养的。”她摇摇头,放下筷子起身,“估计是下午在学校乱吃零食了。”
她走到吴晓然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吴晓然有气无力的声音。
推开门,吴晓然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嘴唇惨白,连眼眶都凹进去了,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力气抬。
“这么严重?”章有湘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去医院吧,我开车送你。拉脱水了可不行。”
“不用……”吴晓然摇摇头,“躺躺就好了。”
章有湘也没太当回事。
小孩子拉肚子,多半是嘴馋吃了不干净的,歇会儿就好。
她转身出去收拾碗筷,餐厅里两副碗筷摆着,菜都没动多少。
她从小过惯了苦日子,最见不得浪费。
她端起碗,几口就把剩下的饭菜扒拉完了。
剩下的都倒进厨余宝,按下开关,机器嗡嗡作响,转眼就搅得粉碎,顺着下水道冲得干干净净。
刚洗完手擦干净,玄关就传来开门的声音。
吴遇龙回来了。
他看了章有湘一眼,就向吴晓然的房间走去。
章有湘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心里忽然有点莫名的慌。
“爸……”吴晓然看见他,眼眶就红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你可来了。我都快难受死了。”
“怎么回事?”吴遇龙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好好的怎么拉肚子?”
“是她……”吴晓然抬起手,指着章有湘,“她故意给我们吃过期的东西。之前我就觉得肚子不舒服,没敢说。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爸,她就是想害我。”
“你别乱说……”章有湘生气了。
“我没乱说!你问余玄!我们俩吃了饭就这样了,不是她是谁?”
余玄刚好扶着墙走进来,脸色也惨白,听见这话连忙点头:“是啊吴叔,我们吃完没半小时就开始疼了。肯定是饭菜的问题。”
“饭菜有问题?”章有湘皱起眉,“我和我弟也吃了,我们怎么没事?我们也吃的一样的菜。”
“不一样。”吴晓然委屈巴巴地看着吴遇龙,“饭菜都是分开吃的啊。你们在外面吃,我们在里面吃。你们吃的是好的,给我们吃的……谁知道放了多久。”
坏了。
她忽然想起,剩下的饭菜,她刚刚全倒进厨余宝打碎冲走了。
连点渣都没剩下。
证据没了。
她看向吴遇龙。
吴遇龙坐在床边,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房间里只听见吴晓然细细的抽泣声,还有余玄压抑的呻吟。
章有湘能感觉到,他生气了。
不是大发雷霆的那种怒。
是那种上位者特有的、压着火气,沉沉的,顺着空气蔓延过来。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可越是这样,章有湘心里越没底。
百口莫辩。
四个字,结结实实砸在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