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一道道端上来,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毛血旺红油翻滚,浮着一层炸得焦香的花椒,回锅肉煎得边缘微卷,连清炒时蔬都带着十足的锅气。
这是南坪巷子里有名的苍蝇馆子,墙皮熏得发黑,地上还沾着点油污,味道却比酒店里的预制菜地道百倍。
章有湘之前从陈青那抢了三千多块,资金压力松了大半。
她拿起筷子就夹了块肥肠,糯叽叽的油香在嘴里化开,香得眯起眼。
抬头一看,对面三个小孩都没动筷。
余玄撑着下巴,眼睛在她和李享之间来回转,一脸八卦到快要溢出来的表情。
吴晓然端端正正坐着,筷子整整齐齐摆在碗边,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审视。
章有沅低着头抠桌沿,拘谨得像第一次上门做客。
只有李享,埋头吃着回锅肉,跟没事人似的。
“愣着干什么?吃啊。”章有湘敲了敲盘子沿,“别看地方破,比大饭店的预制菜好吃多了,锅气重。”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吴晓然终于开口,扫了眼旁边的李享,“大中午跑这么远,就跟他吃饭?还坐这么近。”
近吗?
章有湘低头扫了眼,两人中间还隔着个蘸料碟,再正常不过的兄弟距离。
她往旁边挪了挪,拉开半臂距离:“我是你妈还是你保姆?吃个饭还要跟你报备?你跟章有沅坐得也近啊。余玄,你跟你兄弟出门吃饭,还能隔三米远?”
“好像也对哦。”余玄嘿嘿笑,用胳膊肘撞了撞吴晓然,“兄弟嘛,这不很正常。”
吴晓然狠狠瞪了她一眼,往余玄那边靠了靠,腮帮子微微鼓着,明显气着了。
“就是啊!都是兄弟!”李享嘴里塞得满满的,“湘姐是我嫂子,以前我哥的……”
话没说完,章有湘直接夹了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精准塞进他嘴里。
“吃饭!堵不上你的嘴?”她瞪了李享一眼,转头看向两个小姑娘,“高中生天天没事干吗?回头我给你们俩各买五套高考模拟卷,回家做去。”
“哟,恼羞成怒了!”余玄笑得直拍桌子,“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吃饭!”
吴晓然也勾起嘴角,极淡地笑了一下,终于拿起了筷子。
吃完饭,章有湘塞了几百块钱递给章有沅,叮嘱他这钱千万别再被章道全抢走,随后便开车返回了沙坝别墅。
一路上都安静,吴晓然和余玄戴着耳机靠在窗边看风景,没再追问中午的事,章有湘乐得清闲。
她心里盘算着,南坪这地方以后少来。
一堆麻烦不说,更怕被吴遇龙的人看见,又生出什么事端。
到家的时候才下午三点,吴晓然进门就直接回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没再出来。
章有湘窝在客厅沙发上刷了一下午短视频,吃了点冰镇水果,日子难得清净。
一直到后半夜,玄关才传来电子锁的声音。
章有湘本来都快睡着了,猛地惊醒。
吴遇龙回来了?
他实际很少回这边住,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瞬间清醒,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上午去见陈青、跟李享吃饭的事,吴晓然会不会跟他说了?
要是吴遇龙误会她背着他跟别的男人牵扯不清,再联想到谭小乔的下场……
光是想想,都觉得脖子发紧。
“回来了?”她起身迎过去,顺手接过他的外套,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没什么事,就回来看看你和晓然。”吴遇龙松了松领带,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他看向她,“对了,你今天去南坪了?”
章有湘背对着他挂外套,手指一紧。
果然问了。
她慢慢转过身,尽量不动声色:“嗯,去办点事。”
吴遇龙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空气一点点沉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你弟就在南坪捡垃圾?这么大孩子,不上学?”
章有湘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还好,只说了章有沅的事。
看来吴晓然也就提了她弟,没说李享,也没瞎编排什么,人怪好的。
“他想出来打工,暂时没找到合适的活。”
她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端,保持着距离,“再说,也没钱供他读书。”
话说出口她就有点后悔。
“我给你的一百万用完了?”吴遇龙眉头皱起来,打量她一眼,“也没见你买什么贵重东西。都给陈青了?”
“没有。”章有湘立刻摇头,拿起旁边的手机,点开银行App递过去,“我一分都没动。我自己有钱,够用。”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余额,一百三十万整,零头的这三十万,是章有湘旅游回来之后,吴遇龙给她的生活费。
吴遇龙看着屏幕,沉默了好几秒。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又有点了然。
“我明白了。”他放下手机,站起身,外套随手搭在臂弯,“就这么抵触?不想跟我牵扯太深,还想着哪天拍拍屁股就走,是吧?”
章有湘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说什么。
说不是?
可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吴遇龙没等她说话,转身就往门口走。
“我还有事,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门“咔哒”一声带上,别墅恢复死寂。
章有湘坐在沙发上,看着关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不想这样。
可人情债,越欠越难还。
真把他的钱当自己的花,心安理得享受他给的一切,以后想抽身,就更难了。
……
与此同时,两路的希而顿酒店,高层套房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胡宏星挂了电话,狠狠把手机砸在茶几上。
他寸头圆脸,虎背熊腰的,胳膊上纹着过肩龙,正是普者黑那天带头绑架的胖壮司机。
旁边的郑建凑过来,尖嘴猴腮,正是当时绑架章有湘的蒙面人。
“胡哥,怎么说?雇主那边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胡宏星啐了口唾沫,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雇主说任务取消了,不让动那女人了。”
“取消?”郑建一脸不敢置信,“那二哥就白死了?!”
老二邓衍射,就是那天被章有湘捅了肚子三刀的寸头。
本来以为只是皮外伤,结果刀刃偏了点,捅穿了肠子,半路上没挺过来,没多久就在面包车上咽了气。
一条人命,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取消”,就算了?
“白死?”胡宏星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老子兄弟的命,能说算就算?那女人下手够狠,老二的仇不能不报。”
郑建连连点头:“还是胡哥想得周到!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胡宏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看着底下的车流,“先摸清楚她的行踪,看看她每天都去哪、见什么人。等她落单的时候,再动手。这次,绝对不能再失手。”
夜色浓稠,裹着整座城市,窗户映出男人狠戾的影子。
章有湘还不知道,明面上的风波暂时平息,暗地里的杀机,才刚刚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