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者黑。
夕阳正往山峰后面沉,橘红色的光铺满天际。
章有湘仰躺在湖边的草地上,长草没过脚踝。
她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
心里空落落的。
那晚的画面总不受控地往外冒。
盖在荔枝身上的白色防尘布,几个男人冷漠的眼神,还有许家度那句轻描淡写的“养猪场”。
这些碎片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从沈州出来的那天晚上,吴遇龙开着车,连夜闯过山海关,一路开到天津。
天蒙蒙亮的时候换了飞机,直飞巴郡。
他把她安排在御玺汇的一个小院里。
阿姨每天上门打扫,冰箱里永远塞满进口水果,什么都不用她操心。
可她待不住。
房子太大,太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闭眼就是荔枝躺在地毯上的样子,睁着眼,嘴角挂着液体。
跟吴遇龙留了张字条,说想出去走走。
没等他回复,她揣着身份证和银行卡就走了。
云贵逛了一圈,最后兜到普者黑,看见这漫山的水和连片的荷塘,忽然就不想动了。
吴遇龙后来转了一百万到她卡上,她一分没动,就扔在账户里。
日常花的,还是当初从陈青那拿的五千块钱。
她不认为她值这么多钱,这是封口费。
一花,就好像默认了什么,好像荔枝的死,就能轻飘飘地翻篇了似的。
“你说你最爱荔枝花,因为你的名字就是它……”
她随口哼着,声音散在风里。
哼了两句,喉咙忽然一哽,没了声音。
心里翻涌着愤怒,又裹着化不开的无力。
她考虑了好几天,还是把那晚的事,做成了纯字幕视频,发到了几个主流平台。
一开始还有零星几条评论问真假,也就三四个小时,再点进去,视频已经消失,连账号都被限了流,干净得像从没存在过。
钱能使鬼推磨。
老话果然没说错。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嗡嗡震动起来,打破了旷野的安静。
章有湘皱着眉摸出来,是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南湖。
“喂?”
“章有湘?你还知道接电话?”
听那头的声音,是章道全,原主的赌鬼亲爹。
“这两个月死哪去了?一分钱都不打回来?你妈的透析费都欠医院半个月了!你是不是想看着你妈死?”
张口就是钱。
章有湘本来就烦,听到这话更觉得可笑。
原主一直就是家里的提款机,挣的钱大半都寄回家。
“找你女要去。”她有些不耐烦,“陈青,现在是你的女儿,现在在巴郡南岸水果市场当老大,手底下十几号人,有的是钱。找她去。”
“你说的什么屁话!那陈青真成我女婿了……?”
章有湘没等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点进通讯录,把号码拖进黑名单。
手机随手扔在草地上,她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
烂摊子,全是烂摊子。
原生家庭是吸血的窟窿,沈州是咽不下去的刺,吴遇龙是扯不清的网。
她逃到这么远的地方,还是躲不开这些糟心事。
“美女?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陌生的男声从坡上传来,带着点关切。
章有湘支起上半身,捋了把脸上的碎发。
站在不远处的是个年轻男人,眉眼清清秀秀的,看着刚毕业没几年的样子。
他脚边停着辆灰色电瓶车,支着脚撑,应该是骑车路过,看见她躺这儿才停下的。
章有湘刚皱起眉,男人已经往前走了过来,伸手就想扶她。
“你干什么!”
她下意识抬手,“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力道不轻。
男人愣在原地,手悬在半空,脸上爬满尴尬,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对、对不起,我看见你和电瓶车倒在草里,人躺在地上,以为你摔车受伤了……”
章有湘顺着他的目光往旁边一瞥。
哦,她刚才骑过来的那辆民宿免费提供的电瓶车,歪歪扭扭倒在草地上。
是她刚才随手一停,没撑稳脚撑,自己滑下去的。
合着是她误会了。
她有点不自在,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站起身,走过去扶起电瓶车。
车看着小,沉得很,她费了点劲才扶稳,拍掉车座上的草叶。
“没事。”她丢下一句,跨上车拧动油门。
电瓶车嗡的一声,沿着乡间小路往前开去。
风卷着荷花的清香扑在脸上,路两旁是大片的荷塘,花期早就过了,只剩半枯的荷叶擎着。
这段路笔直得看不到头,前后都没人没车,安静得只剩风声和电机的轻响。
章有湘胸口憋得发慌,对着空旷的田野,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
“啊……”
声音拖得很长,在田野里荡开一圈圈涟漪,惊飞了远处几只水鸟。
喊完,郁气散了些,胸口终于松快了点。
她放慢车速,随手瞟了一眼后视镜。
这一瞟,心提了起来。
刚才那个白t恤男人,骑着那辆灰色电瓶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几十米处。
握草?
尾随?
她刚才还觉得人家长得清秀,合着是个尾行痴汉?
章有湘心里一紧,手上猛地拧到底油门。
电瓶车嗡的一声往前窜,速度提了上来。
可她快,后面的人也跟着快,始终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像块甩不掉的影子。
转弯,他也转弯;过小桥,他也过小桥。
章有湘后背都有点发毛。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真要是坏人,她这小身板可打不过。
幸好没开几分钟,前面就出现了村子的轮廓,路边摆起了卖炸洋芋、凉虾的小摊,人渐渐多了起来,烟火气十足。
章有湘松了口气,一把拐进旁边的民宿院子。
这是家白族风格的小院,青瓦白墙,院子里种满了三角梅,开得热热闹闹的。
她停好车,拔了钥匙刚转身,就听见身后熟悉的电机声。
那辆灰色电瓶车也慢悠悠开进了停车棚,稳稳停在了她旁边。
章有湘转过身,抱着胳膊:“你到底想干什么?一路跟着我什么意思?”
男人刚拔了钥匙,听见这话愣了两秒,抬手指了指二楼走廊:“我住这儿啊。回民宿。”
章有湘:“……”
合着人家也是住这儿的?
她嘴角抽了抽,没话说,转身就往楼梯走。
木质楼梯踩上去咚咚作响,她走得飞快,想赶紧逃离现场。
可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响,不紧不慢,始终隔着几步的距离。
被个陌生人跟着上楼梯,总觉得后背发毛,浑身不自在。
走到二楼拐角,她干脆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通道:“你先走。”
男人愣了一下,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侧头看了一眼。
夕阳刚好从走廊的花窗斜切进来,金红色的光落在女人脸上。
睫毛很长,鼻尖翘翘的,脸颊晒着淡淡的健康粉,嘴唇是自然的樱色,眉头微微蹙着,带着冷意。
明明是有点凶的样子,却看得他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这女人……也太好看了。
他连忙收回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快步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房卡“滴”的一声刷开了门。
就在章有湘房间的隔壁。
章有湘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不是吧。
还住隔壁?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她回房间放了包,用冷水洗了把脸,准备下楼吃晚饭。
普者黑的傍晚最舒服,风凉丝丝的。
刚走到走廊,就看见隔壁的陆可行站在露台上,扶着栏杆看远处的日落。
他也刚出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章有湘,眼睛亮了一下。
“这么巧啊。”他笑着挥了挥手,“我叫陆可行,陆陆续续的陆,可行的可行。你一个人来玩的?”
他顿了顿:“要不一起吃个饭?我知道村口有家当地菜特别地道,野生菌炖土鸡,还有荷花鱼,都是本地特色。”
章有湘看着他,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吃吃吃。
吃个屁吃。
刚认识不到半小时,就约吃饭?
她没搭话,转身就往楼下走,留下陆可行一个人站在露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