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画捏着筷子出了会儿神。承耀跟陈师傅学瓦工,那是熬年头的活儿,三两年见不着成色,短期内使唤不上。可四叔家又不是只承耀一个,承宗、承祖不也在跟前么?
承宗性子本分老实,上次一同上山扦插金银花藤,旁人都歇着了,唯独他闷头不停,活计做得扎实稳妥。承祖虽说性子跳脱,胜在脑子灵光、反应快。往后家里的营生越做越大,单靠爹和二伯几个人,迟早顾不过来,总得有自家人能搭把手、帮着照看。这两个小子好好打磨一番,将来未必不能担事!
想到这儿,她放下筷子,看向田明志:“四叔,承耀哥这边算是定了。那承宗哥和承祖哥呢?您有什么打算?”
梦画心里早有了谱,面上却不急,先给田明志递了个台阶:四叔说笑了,我哪敢给您拿主意。我就是看承宗哥和承祖哥踏实,不忍心让他们一直跟着陈师傅打杂,没个正经出路。
田明志连连摆手:哎,什么出路不出路的,能跟着你做事,比啥出路都强!前阵子他俩跟你上山,回来嘴都合不拢,
梦画笑了笑,这才把话说明白:山上那块荒地,一直荒着可惜。我今天跟里正爷爷说了,让他帮着招几个人,把山上那片荒地再收拾收拾。我琢磨着让他俩先上山跟着干,让大柱哥带着他,学学怎么记工、怎么张罗人手,您看成吗?”
田明志一听,眼睛更亮了,一拍大腿:“这个好!这个好!这俩小子跟着陈师傅打下手,我总觉得不是长久事。能跟着你学点真本事,那是他们的造化!”
田明志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梦画,四叔先把话撂这儿。他俩要是敢偷懒耍滑,你该骂就骂,该罚就罚。实在不听话,你就来跟四叔说,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梦画眨了眨眼,笑道:“行,那我可记下了。到时候我真管教起来,四叔你可别心疼。
“心疼?”田明志一摆手,“你四叔是那种护短不讲理的人吗?你肯带着他俩,就是给他们一条正经路走,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说着他哈哈一笑,紧跟着说道:“你尽管使唤,甭客气。明儿个天不亮我就把他俩撵上山,天不黑你别放他们回来!”
赵氏在旁边听着,笑着插了句:“你倒是舍得。”
“舍得!怎么不舍得?”田明志把碗一搁,“跟着梦画干,比在家跟着我瞎晃强百倍。我这当爹的没本事给他们铺路,如今有现成的道儿,我再拦着,那不是糊涂么。”
张氏抿嘴笑道:“老四今儿这话说得倒正经。”
“二嫂,我哪回说话不着调了?”田明志挑了挑眉,跟着自己先笑起来。
一旁梦琪跟着凑趣:“四叔,那等承宗、承祖跟着梦画干出模样来,你可得再请我们吃一顿。”
田明志哈哈一笑:“请!都请!到时候酒菜管够!”
众人又说笑了一阵,饭局才渐渐散了。田明志喝得脸红,起身告辞:“得,时候不早,我也该回了,明儿还得早起撵那俩小子上山。
田明义起身要送,田明志摆摆手:“二哥别送了,几步路的事。”
院门一声合上,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赵氏起身收拾碗筷,梦画也站起来帮忙,被赵氏按回凳子上:你坐着,跟你爹说说话。今儿忙了一天,也累坏了吧。
田明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着梦画,脸上带着笑:“承耀的事定了,承宗承祖也有了去处,你四叔今儿高兴坏了。你是没瞧见,他那嘴咧的,都快到耳朵根了。”
梦画笑了笑:“四叔这阵子帮了咱不少忙,该拉一把。”
一旁的田明义听着,跟着搭腔:“你四叔看着滑头,心里透亮得很。他家三个小子,这段时间我看着都还行,你放心带着就是。”
田明礼顿了顿,神色郑重几分:“不过梦画,有句话爹得跟你提一嘴。承宗承祖到底是你四叔的儿子,管教的时候要有分寸。该严是要严,但别太过头,免得叫你四叔脸上不好看。”
“爹放心,我心里有数。”梦画应道。
田明义跟着点头:“你爹这话在理。可你也不用束手束脚,该管就得管。你四叔方才当众把话说开了,是真心愿意把几个小子交给你。”
几人又随口唠了两句家常,天色越来越晚。张氏带着梦书、梦琪先去打水擦洗,梦画也起身去舀热水洗漱。不多时,院里灯火一盏盏熄了,各自回屋歇息。
夜深了,屋里静悄悄的。田明礼困得眼皮发沉,不多时呼吸就匀实起来。赵氏躺在旁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轻轻侧过身,推了推身边的田明礼:“当家的,你睡了吗?”
田明礼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赵氏压着嗓子,低声道:“我今天这心一直提着,到现在还落不下来。”今天宋大娘闹成那样,又是撒泼又是打滚,最后那头肥猪归了咱们,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田明礼清醒了些,低声回她:“这事有理有据,里正也在场断的,不是咱们强抢,是她自己做错了事,该赔的。你还担心啥?”
赵氏小声叹一口气:“道理我都懂。可宋大娘那人性子泼辣,心眼又小,今天吃了这么大一个亏,难保她心里不记恨。就怕她回头暗地里寻机会,给咱们使绊子。”
田明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真要是她安分也就罢了。要是还敢来生事,咱们也不用怕。有里正做主,咱们占着理。再说咱家那丫头,你还没看出来?是个心里有主意的。”
赵氏顿了顿,心里头另一桩顾虑跟着冒了出来,声音不由得发紧:“说起梦画,我才更发愁。你说梦画那丫头……今天说要卸人家一条腿的时候,我吓得腿都软了。她才十岁,怎么说出这种话跟没事人似的?”
田明礼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孩子有主意,比咱们强。”
“有主意是好,可这名声传出去咋整?村里人该说咱家姑娘心狠手辣,往后谁还敢跟咱打交道?再说,她一个姑娘家,名声坏了,往后……”
田明礼静静听着,重重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担心?”
他沉默许久,满是无奈与愧疚,低声感慨:“说到底,是咱们当爹娘的太窝囊、太老实了。以前处处受人拿捏、任人欺负,咱们护不住家、护不住孩子。孩子看透了咱们的软弱,只能自己硬起心肠、撑起这个家。若不是她这般强硬,咱们家根本过不上如今的安稳日子。”
赵氏听得鼻尖发酸,一时哑然不语。
半晌,她才幽幽吐出心底最深的担忧:“可我就是怕啊……她这般……太过能干,咱们又太过绵软。我怕她性子越来越刚,往后收不住,反倒误了自己。更怕旁人不知她的难处,只盯着她的狠,毁。”
田明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又郑重:“我都明白。往后咱们多上点心、多看着点她,慢慢开导。咱们这辈子窝囊也就罢了,绝不能拖了孩子的后腿。夜深了,睡吧。”
赵氏没再言语,轻轻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心事沉沉,辗转良久,才缓缓阖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