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田梦书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个水罐，脸色白得像纸。她身后站着田梦琪，同样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
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
老太太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李氏手里的茶碗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住了。
田梦琴放下绣活，慢慢站起来，脸上那温柔的笑还挂着，可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山坡上，日头已经开始往西斜了。
赵氏蹲在那儿挖野菜，手里的铲子一下一下的，眼睛却不住地往村口的方向瞄。张氏在旁边，也是心不在焉的，挖两下停一下。
“怎么还不回来……”赵氏小声嘀咕了一句。
张氏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山坡下那条土路，路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就是去拿个水，怎么要这么久？”张氏的声音里带着不安，手里的铲子都停了。
田梦画在旁边听见了，抬起头来。
赵氏已经站起来了，往村口方向张望着，脸上的担忧越来越重。
“怕不是又被她奶为难了吧？”张氏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赵氏没说话，可脸色已经白了。
田梦画放下手里的小镰刀，站起来：“娘，我回去看看。”
“别——”赵氏下意识地想拦，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田承鸿和田承运从林子里跑出来，一人抱着一捆柴，看见这边动静，田承鸿问：“怎么了？”
“大姐和梦琪姐去拿水，半天没回来。”田梦画说。
田承鸿把柴火一扔：“那还等什么？回去看看。”
田承运也跟着喊：“我也去我也去！”
赵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几个孩子，又看了看村口的方向，终于点了点头。
“去吧……看看就回来，别惹事。”
几个孩子扔下手里的东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
田梦画跑在最前头，脚上那双露了脚趾的旧鞋踩在土路上，带起一溜烟尘。田承鸿跟在后头，拉着田承运，田承运小短腿迈得飞快，跑得气喘吁吁还是不肯落下。
院子里，太阳毒辣辣地照着，连地上的影子都缩成了一团。
田梦书和田梦琪站在堂屋门口，脸色白得像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老太太双手叉腰挡在她们跟前，指头几乎要戳到她们脸上，嘴里骂骂咧咧的：“哭什么丧！听见了又能怎样？告诉你，听见了也白搭！到时候少给我耍花样，老老实实嫁过去才是正经！
李氏站在旁边，脸上堆着那副假惺惺的笑，嘴里还在哄着：“梦书啊，梦琪啊，别哭了。嫁谁不是嫁？女人家总要嫁人的。大伯娘跟你们保证，一定给你们找个好人家，不亏待你们……”
田梦琴坐在堂屋门口的凳子上，手里还拿着那块帕子，却没有动。眼睛看着外面，嘴角微微上扬，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田梦书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啪嗒啪嗒砸在地上。田梦琪已经哭得站不住了，身子软软地往下滑，靠着门框才没倒下。
“奶……”田梦书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奶，我不想嫁……我才十四……”
“十四怎么了？”老太太瞪着她，“我十四的时候，早就嫁给你爷了！你以为你是谁？千金小姐？还想挑三拣四？”
田梦书不敢说话了，只是哭。
老太太骂够了，喘了口气，正要转身进屋，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脸色更加阴沉。
院门口，赵氏、张氏、田梦画、田承鸿、田承运，站了一堆人。
赵氏和张氏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田梦画站在最前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堂屋门口那几个人，盯着站在那儿哭的田梦书和田梦琪。
田梦书看见赵氏，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
那哭声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心里的恐惧和委屈全倒出来。她跑过去，一头扑进赵氏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田梦琪也哭着扑进张氏怀里，母女俩抱在一起，张氏的眼泪也下来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赵氏抱着田梦书，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可自己的手也在抖。她抬起头，看向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娘……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脸一黑：“怎么回事？没你的事！一边待着去！
田梦画往前迈了一步，慢慢开口，却带着股压不住的狠劲。
“奶，您又要卖谁？”
老太太一愣，随即火冒三丈：“你个小丫头片子，又来找打是不是？”
田梦画没理她，转头看向田梦书：“姐，你说，怎么回事？”
田梦书哭得说不出话来，断断续续的，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奶、奶要把我和梦琪……嫁到山里……换彩礼……填杨家的窟窿……”
田梦琪在旁边点头，眼泪流了满脸，声音很小，抖得厉害：“说、说不缺胳膊少腿就行……嫁远点……没人知道……”
张氏一听，扑通一声跪下。
“娘！娘求您了！”她跪在地上，几步爬到老太太面前，磕头磕得咚咚响，“梦琪才十四，她那么小，您不能啊……求您了，求您了……”
老太太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半点动容，反而更不耐烦了：“起来！跪什么跪？丢人现眼！”
张氏不起来，只是磕头，一下一下，额头磕在泥地上，很快就磕红了，沾着土。
赵氏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她看看跪在地上的张氏，看看怀里哭成泪人的田梦书，又看看站在旁边的田梦画——田梦画正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那个眼神，赵氏认得。
昨儿个在屋里，这孩子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的。那时候她说：你要是敢护我，我就信你。你要是不敢，我就自己护自己。